阳光刺眼。
清晨的薄雾早已照亮这片满是血腥的废弃染坊。
而此时,霍连鸿站在风长老的尸体旁,那一身杀气随着战斗的结束慢慢收敛。
然而。
并没有完全消散。
而是沉淀进了骨子里,变成了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沉重感。
他弯下腰,那双布满老茧和血污的手,在风长老那身昂贵的绸缎长衫上摸索。
动作熟练,冷静,没有丝毫对死者的敬畏,也没有多馀的亵读。
这就是江湖最赤裸的规则。
赢家通吃,输家连裤衩都留不下。
很快,一个绣着金线的钱袋落入了霍连鸿的手中。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银票。
花旗银行的通兑本票。
霍连鸿粗略数了一下,面额从一百到五百不等,加起来足有五千大洋。
五千大洋。
这在当时的津门,足以买下半条街,或者是买几百条人命。
除了银票,还有那块纯金打造的风字腰牌,以及两瓶贴着洋文标签的药丸。
霍连鸿虽然不懂洋文,但他拧开瓶盖闻了闻,一股浓烈的清凉药香扑鼻而来,那是顶级的保命丹药,大概是用来治疔内伤或者是吊命用的。
好东西。
霍连鸿毫不客气地将所有东西揣进怀里。
有了这笔钱,接下来的炼骨之路,就算是铺平了一半。
穷文富武。
之前他为了几根参须子都要去拼命,现在有了这五千大洋,他可以买最好的虎骨,最好的鹿茸,甚至可以请名医调配专门的药浴。
做完这一切,霍连鸿直起腰。
他环顾四周。
那些之前逃跑的打手和地狗子早已不见了踪影,连地上的兵器都来不及捡。
整个三不管地带的西区,仿佛成了死域。
霍连鸿提起那把已经砍得卷刃、变形的钝斧,将其别在腰间。
走。
他迈开步子,并没有跑,也没有躲藏。
他就这样顶着初升的太阳,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染坊的巷子。
巷口,几个早起的苦力正缩在墙角啃干粮,看见一个浑身是血、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煞星走出来,吓得手里的窝窝头都掉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地逃向远处。
鬼……鬼啊!
霍连鸿目不斜视。
他穿过那条曾经充满杀机、如今却空荡荡的街道,径直走向了英租界的方向。
风长老死了,黑龙会必然震动。
但在震动之后,是短暂的混乱和权力的真空。
在新的长老或者那个传说中的会长亲自出手之前,这津门地界,暂时没人敢动他。
这就是立威的效果。
杀一人为罪,杀万人为雄。
今天这一战,他在津门武行的名号,算是彻底打响了。
……
半个时辰后。
英租界,仁心医馆。
后门被轻轻敲响。
笃、笃、笃。
三声,节奏平稳。
很快,门开了。
陈医生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满脸警剔地探出头。当他看到站在门口、浑身浴血但眼神清明的霍连鸿时,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壮士……你……
陈医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昨晚霍连鸿走的时候,那是抱着必死之心的。外面的黑龙令,那是天罗地网。
这才过了多久?
不到三个时辰。
他就回来了?而且看这样子,虽然狼狈,但并没有受什么致命伤,反倒是一身的气势比走的时候更加恐怖。
陈医生,开门。
霍连鸿的声音有些沙哑。
快!快进来!
陈医生连忙把霍连鸿让进屋,又探头看了看外面,确定没有尾巴后,迅速关门上锁。
婉儿!快拿药箱!霍壮士回来了!
陈医生冲着里屋喊道。
不用了。
霍连鸿摆摆手,随手扯过一块布,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都是别人的血。
他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风长老死了。
噗——
刚从里屋冲出来的林婉儿,听到这句话,脚下一个跟跄,差点摔倒。
你说什么?
林婉儿扶着门框,眼睛瞪得大大的,谁死了?
风长老。黑龙会四大长老之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东西。
霍连鸿放下水杯,语气平静得象是在说杀了一只鸡。
我把他脑袋砍下来了。还有那个叫罗山的怪物,也被我捅穿了心脏。
嘶——
陈医生倒吸一口凉气,推眼镜的手都在发抖。
一夜之间,连斩两大高手,破了黑龙会的围剿?
这……这是人能做到的吗?
霍大哥……你……
林婉儿看着霍连鸿,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这一夜霍连鸿经历了怎样的凶险,但看着他那一身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痂,还有那卷刃的斧头,她能想象到那是一场怎样的恶战。
别哭。
霍连鸿皱了皱眉,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从怀里掏出那厚厚一叠银票,拍在桌子上。
这里有五千大洋。
陈医生,麻烦您帮我个忙。
您说!别说一个,十个都行!陈医生看着那堆钱,眼皮直跳。
拿出一部分,去联系大公报的王主笔,或者是任何能把这佛头送走的渠道。要快。
霍连鸿眼神凌厉。
风长老一死,黑龙会肯定会发疯。他们会封锁全城,甚至不惜一切代价报复。
趁着现在消息还没完全传开,趁着他们内部还在混乱,必须把佛头送出津门。
好!我现在就去!
陈医生也是果断之人。
他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王主笔是我老同学,他有路子,可以直接把东西送上洋人的轮船,运往南方。
事不宜迟。
陈医生拿起一部分银票,换了身衣服,提着药箱匆匆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霍连鸿和林婉儿。
霍连鸿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他在调理气息。
虽然杀了强敌,但他自己的消耗也极大。尤其是左臂的骨裂,虽然经过雷音修复,但还需要静养。
霍大哥。
林婉儿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那块羊脂玉佩。
这次,你不能再拒绝了。
她固执地把玉佩塞进霍连鸿的手里。
佛头送走了,我也要走了。陈伯伯说会安排我去南方读书。
这块玉,你留着。
就当是……替我看着这津门的江湖。
霍连鸿睁开眼,看着手里的玉佩。
温润,细腻。
就象眼前这个姑娘。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他收起玉佩,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好。
他点了点头。
等你读书读累了,想听故事了,就回来。
到时候,我讲讲这块玉是怎么在血雨腥风里毫发无损的。
【下】
两个时辰后。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了医馆后门。
那是《大公报》王主笔的车。
佛头被装进了一个不起眼的行医箱里,交到了王主笔手中。
霍壮士,国士无双。
王主笔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斯文人,他看着霍连鸿,深深鞠了一躬。
您的事迹,我会记在笔下。但这报纸,暂时还不能发。等您安全了,等这世道太平了,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津门有个霍连鸿,单刀赴会,护我国宝。
写不写无所谓。
霍连鸿摆摆手,东西送走就行。
车子发动了。
林婉儿坐在车里,隔着车窗,死死盯着霍连鸿。
霍大哥,保重!
保重。
霍连鸿站在雨后的街道上,看着车子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
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佛头送走了,林婉儿也安全了。
他再无牵挂。
现在的他,孑然一身,只剩下一把斧头,一身铁骨。
该回家了。
霍连鸿转身,并没有回医馆,而是朝着三不管的方向走去。
安平武馆。
那里还有个老瘸子和一个胖子在等着他。
……
三不管地带。
今天的气氛格外诡异。
往日里喧嚣的街道,今天安静得过分。
街上的混混、帮派分子,看到霍连鸿的身影,就象是老鼠见了猫,远远地就躲开了,连个敢正眼看他的都没有。
风长老被杀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地下世界。
连黑龙会的长老都被宰了,谁还敢去触这个霉头?
霍连鸿一路畅通无阻,走到了狗皮巷。
远远的,就看见安平武馆的大门敞开着。
门口没有了影杀门的探子,也没有了那些讨厌的苍蝇。
只有朱胖子。
他正搬着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手里拿着把蒲扇,一边扇风一边哼着小曲,那模样悠闲得象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但霍连鸿看得很清楚。
朱胖子的脚边,放着那把磨得锃亮的菜刀。
他的眼睛虽然眯着,但一直盯着巷口。
当看到霍连鸿的身影出现时。
朱胖子猛地跳了起来,小马扎都被带翻了。
师弟!
朱胖子一声大吼,那个嗓门大得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抖了抖。
师父!师父!老三回来了!活着的!
他冲过来,想要给霍连鸿一个熊抱,但跑到跟前,闻到霍连鸿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又硬生生刹住了车。
乖乖……师弟,你这是去屠宰场洗澡了?
算是吧。
霍连鸿看着这张油腻却亲切的胖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杀了?
朱胖子压低声音,一脸八卦。
杀了。
几个?
没数。反正领头的都死了。
牛!
朱胖子竖起大拇指,师弟,你现在是咱们安平武馆的门面了。刚才黑龙会的人来撤走了围在外面的眼线,那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进屋说。
霍连鸿走进武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依旧挺立。
范老头坐在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烟袋锅子,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茶还是热的,冒着袅袅白气。
回来了?
范老头头也没抬,只是磕了磕烟灰。
回来了,师父。
霍连鸿走到桌边,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事情办妥了?
妥了。佛头送走了,风长老的人头也留下了。
嗯。
范老头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欣慰。
没给祖师爷丢人。
坐。
霍连鸿坐下。
范老头伸出手,搭在霍连鸿的手腕上。
枯瘦的手指象是鹰爪,轻轻一按。
嗡。
霍连鸿体内的骨骼本能地产生了一丝共鸣。
铁骨小成,火候不错。
范老头松开手,但你这身子骨,亏空得厉害。虽然你吃了人参吊命,但那是透支。
炼骨如炼钢,你这是把火烧太旺了,钢容易脆。
接下来这段时间,哪也别去。
就在武馆里待着。
用最好的药,吃最好的肉,把你这身铁骨给我养回来。
师父,我有钱。
霍连鸿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几千大洋银票,推到范老头面前。
风长老给的。
范老头看着那叠银票,笑了。
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好小子,都知道给师父交伙食费了。
行,既然有钱,那咱们就不用省着了。
胖子!
范老头喊了一嗓子。
去,把全津门最好的虎骨、鹿茸、豹胎都给我买回来!
咱们安平武馆,从今天起,闭门谢客。
什么时候你师弟练成了玉骨,什么时候咱们再开门!
……
接下来的日子。
安平武馆的大门紧闭。
外面的江湖风起云涌。
黑龙会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追杀令,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大规模的人马杀进狗皮巷。
传闻,黑龙会的会长藤田刚正在闭关冲击化劲的最后关卡,无暇分身。
而剩下的三大长老,互相牵制,谁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当出头鸟,去碰霍连鸿这个硬钉子。
这给了霍连鸿难得的喘息时间。
武馆后院。
一口巨大的水缸架在火上,里面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着令人迷醉的药香。
霍连鸿赤裸着身子,坐在滚烫的药汤里。
他闭着眼。
呼吸绵长。
哼——
虎豹雷音。
这一次,雷音不再狂暴,而是变得极其细腻、绵密。
随着震动,药汤里的精华一丝丝渗入他的毛孔,钻进他的骨头。
面板上。
状态:骨髓重塑中。造血功能强化。
距离铁骨大成,只差一线。
而在那面板的最下方,一个新的词条正在若隐若现。
这是从铁骨和罗山的肉身防御中领悟出的新东西。
霍连鸿嘴角微微上扬。
等我出关的那一天。
这津门的天,就不止是流血那么简单了。
我要把这天,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