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罗山的尸体象是一座坍塌的小山,横亘在污浊的水泊中。
血还在流,顺着水泥平台的缝隙,缓缓导入下方的暗河,引来了无数细小的水生虫豸,却又被那尸体上残留的恐怖气息吓得不敢靠近。
霍连鸿坐在几米外的木箱上,手里拿着一根从罗山袋子里翻出来的老山参。
这根参的成色,比陈医生给的那几根还要好。根须完整,表皮起皱,隐隐透着一股子土腥味和药香。
这是风长老为了让罗山保持那种狂暴状态,特意准备的燃料。
现在,归我了。
霍连鸿面无表情地将整根人参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咀嚼声在这死寂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人参入腹,那股熟悉的、滚烫的热流再次升腾而起。这一次,因为刚才的剧烈消耗,身体对能量的渴望达到了顶峰,吸收的速度快得惊人。
嘶——
霍连鸿倒吸一口凉气。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那里有一处明显的淤青和红肿,尺骨出现了裂纹。那是硬扛罗山一脚的代价。
哪怕是铁骨,在面对那种非人的怪力时,也会受伤。
但也仅仅是裂纹。
若是换做以前,这一脚足以把他的手臂踢成两截,甚至踢碎成粉末。
治伤。
霍连鸿伸出右手,捏住左臂的伤处。
并没有用正骨手法,因为骨头没断位。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震动。
虎豹雷音。
嗡……
震荡之力被精准地引导至左臂。
那种酥麻的痒意再次袭来,混合着人参化作的热流,疯狂地滋养着受伤的骨骼。
裂缝处,骨细胞在加速分裂,新生的骨质象水泥一样填补进去,并且比之前更加致密,更加坚硬。
所谓的铁骨,就是在一次次碎裂和修复中锻造出来的。
面板浮现。
状态:深度修复中。骨骼硬度提升。
霍连鸿闭上眼,享受着这种痛并快乐的感觉。
而在不远处的黑暗中。
几双惊恐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一幕。
那是刚才躲得远远的几个地狗子。
他们本来是等着看罗山把霍连鸿撕成碎片的,甚至连收尸的裹尸袋都准备好了。
可现在,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个被称为巨灵神的怪物,躺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小刀,已经凉透了。
而那个本该被撕碎的霍连鸿,正坐在那里吃人参,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罗山还要可怕一百倍。
跑……快跑……
领头的地狗子牙齿打颤,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下这该死的阴沟了。
这哪里是抓人,这分明是给阎王爷送点心!
……
半个时辰后。
霍连鸿缓缓睁开眼。
左臂的肿胀已经消退了大半,虽然用力时还会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活动。
那根老山参的药力也被吸收殆尽。
他站起身,走到罗山的尸体旁。
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怪物,霍连鸿并没有什么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冷酷的淡然。
弱肉强食。
这是地下的规矩,也是江湖的规矩。
他弯下腰,从罗山的尸体上跨过,走到远处的墙壁前。
那里,嵌着他的钝斧。
霍连鸿伸手握住斧柄,用力一拔。
崩!
碎砖飞溅,钝斧入手。
那种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该出去了。
霍连鸿抬头看向头顶。
那里有一排锈迹斑斑的铁梯,直通地面。
按照地狗子们逃窜的方向,那里应该就是风长老所在的位置。
也是这场围猎的终点。
霍连鸿没有急着爬,而是先走到旁边的水洼里,洗了洗脸上的血迹。
但这血迹早就干涸了,混着污泥,洗不干净,反而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加阴森恐怖,象是一张涂满了油彩的鬼脸。
无所谓了。
反正今天上去,还要染更多的血。
霍连鸿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将那把沾满了罗山心头血的手术刀擦拭干净,重新藏好。
然后,他一步一步,踏上了那座铁梯。
每上一层,来自地面的光线就亮一分。
每上一层,他身上的杀气就重一分。
潜龙在渊,是为了积蓄力量。
如今龙已成,魔已醒。
这天,该变一变了。
……
【下】
地面。
废弃染坊的后院。
此时已是正午,阳光有些刺眼,但照不进这阴森的院子。
风长老依旧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到了排污口的正上方。
周围围满了黑龙会的打手,还有不少被高额悬赏吸引来的亡命徒。他们一个个手持兵器,神色紧张地盯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怎么还没动静?
风长老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轮椅的扶手。
罗山下去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按理说,那个疯子杀人很快。只要闻到了味儿,冲过去就是一顿乱砸,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得变成肉泥。
难道……迷路了?
还是说,那小子滑不留手,罗山抓不住他?
就在这时。
洞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哭爹喊娘的叫声。
上来了!
有人喊道。
众人的神经瞬间紧绷,所有的枪口和刀尖都对准了洞口。
几个人影从里面滚了出来。
别杀我!别杀我!
是那几个地狗子。
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屎尿齐流,象是刚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鬼。
废物!
风长老怒喝一声,罗山呢?那个霍连鸿呢?
死……死了……
领头的地狗子趴在地上,浑身哆嗦成一团,都死了……
什么?
风长老一愣,你说谁死了?
巨灵神……罗山……死了……
地狗子的话象是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死了?
那个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怪物死了?
被谁杀的?
被……被那个姓霍的……
地狗子抬起头,眼神涣散,他不是人……他是魔鬼……他把罗山的心脏捅穿了……罗山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不可能!
风长老咆哮道,你在撒谎!罗山那一身皮肉连子弹都打不透,怎么可能被捅穿心脏!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地狗子的话还没说完。
咚。
一声沉闷的脚步声,从那个黑洞深处传来。
这声音并不大,但在此时死寂的院子里,却象是踩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咚。
又是一声。
那是金属鞋底踩在铁梯上的声音。
这节奏很慢,很稳。
不象是逃命,倒象是在登台。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洞口。
阳光下,一只手先伸了出来。
那只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疤,指节粗大,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古铜色。
手掌抓住了洞口的边缘。
嘎吱——
坚硬的水泥地面,竟然被这只手硬生生抓出了五道指印。
紧接着,一颗头颅慢慢升起。
乱发如草,脸上满是干涸的血污,只有那双眼睛,在阳光下闪铄着幽幽的绿光。
霍连鸿。
他上来了。
他就那样从地底下爬了出来,背着那个破旧的包裹,腰间别着钝斧,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和血腥气。
但没人敢嫌弃。
因为那股血腥气实在是太浓了,浓到让人闻一口都想吐。
那是只有在修罗场里滚过几百圈的人,才会有的味道。
是你……
风长老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瞳孔猛地收缩。
明明才几天没见。
但这小子的气质完全变了。
如果说以前他是一把锋利的刀,那现在,他就是一块被鲜血浸透的铁。
沉稳,厚重,且致命。
罗山呢?
风长老明知故问,声音有些发颤。
霍连鸿没有回答。
他爬出洞口,站在阳光下,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充满灰尘但依然新鲜的空气。
还是上面好。
霍连鸿拍了拍身上的灰,目光扫过周围那几十个手持利刃的打手,最后落在了风长老身上。
他在下面睡着了。
霍连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满脸血污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森然。
我也想睡会。
不过……
他伸手拔出了腰间的钝斧。
在睡之前,得先把欠帐收一收。
狂妄!
风长老被这轻篾的态度激怒了,给我上!乱刀砍死!我就不信他是铁打的!
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几十个打手虽然害怕,但想到那一千块大洋的赏金,还是红着眼冲了上来。
刀光剑影,瞬间淹没了那个孤单的身影。
但霍连鸿没动。
直到第一把刀即将砍中他的脖子。
嗡!
一声低沉的雷音,从他体内炸响。
这不是虎豹雷音。
这是——筋骨齐鸣!
霍连鸿猛地一跺脚。
地面剧震。
他手中的钝斧,象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后发先至。
没有招式。
就是最简单的——横扫。
凭借着铁骨的支撑,凭借着大筋的崩弹,这一斧头挥出了千钧之力。
当!
冲在最前面的那把刀直接被磕飞,连带着握刀的手臂也被震断。
钝斧去势不减,狠狠拍在那人的胸口。
噗!
那人象是被奔牛撞中,胸骨塌陷,整个人喷着血倒飞出去,砸倒了一片。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霍连鸿已经冲进了人群。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会利用身法游走,查找破绽。
但现在,不需要了。
铁骨小成,让他拥有了恐怖的抗击打能力。
只要不是要害,只要不是重武器,普通的刀剑砍在他身上,最多留下一道白印。
砰!砰!砰!
他象是一辆人形坦克,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钝斧挥舞,那是沾着即死,擦着即伤。
贴山靠!
虎爪!
震脚!
八极拳最刚猛的招式,在他手中展现出了最原始的暴力美学。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地上已经躺倒了一片。
剩下的人,终于怕了。
这根本不是围猎。
这是屠杀。
怪……怪物!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剩下的打手扔下兵器,转身就跑。
转眼间,院子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一个是浑身浴血、如神魔般的霍连鸿。
一个是坐在轮椅上、面如死灰的风长老。
霍连鸿提着滴血的钝斧,一步一步走向风长老。
每一步,都象是踩在风长老的心跳上。
你……你别过来……
风长老慌了。
他双手撑着轮椅,想要后退,但轮椅卡在了石缝里,动弹不得。
我是黑龙会的长老!你杀了我,黑龙会……
嘘。
霍连鸿走到他面前,竖起一根手指。
太吵了。
他举起钝斧。
风长老,咱们的帐,该结了。
那一晚,你让人放火烧庙。
这一路,你让人围追堵截。
刚才,你还送了个大家伙给我练手。
这笔帐,我用你的脑袋来平。
不要!
风长老惊恐地大叫,我给你钱!给你……
噗!
钝斧落下。
没有丝毫尤豫。
鲜血飞溅,染红了霍连鸿的脸,也染红了这片废弃的染坊。
霍连鸿收斧。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他转过身,看向东方的天空。
那里,一轮红日正从云层中喷薄而出。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