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武馆的后院,如今成了整个狗皮巷味道最重的地方。
不是臭味,而是药味。
那股子浓郁到化不开的中药香气,混杂着虎骨的腥燥、鹿茸的甘甜,顺着院墙飘出去二里地。周围的邻居们光是闻着这味儿,都觉得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就连巷口的癞皮狗都长出了一身油光水亮的新毛。
以前安平武馆穷,练功靠的是一身傻力气和那点可怜的野菜团子。
现在不一样了。
那五千大洋的银票,象是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朱胖子每天一大早就出门,去的不再是菜市场捡烂叶子,而是直奔津门最大的回春堂和同仁堂。
“掌柜的,昨儿定的那根百年虎骨,到了没?”
朱胖子把一张百元大钞往柜台上一拍,那架势比督军府的管家还气派。
“到了到了!朱爷,这可是长白山上下来的极品,给您留着呢!”
药铺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年头,兵荒马乱,能拿现大洋买这种名贵药材的主儿,那都是财神爷。
朱胖子提着药包,哼着小曲回到武馆。
后院里,一口特制的大铜缸架在火炉上。
这缸足有半人高,下面烧的是耐燃的无烟煤,火势温吞而持久。
缸里的水是黑红色的,粘稠得象是胶水。
霍连鸿就坐在缸里。
水温很高,接近沸点,但他却闭着眼,神色平静,仿佛坐在一池温泉里。
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的皮肤表面,正微微震颤着。那一层经过千锤百炼的皮膜,象是一层隔热服,将高温锁在体外,只让药力和热量渗透进去。
“哼——”
霍连鸿鼻翼翕动,发出一声低沉的雷音。
随着声音,缸里的药汤表面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咕嘟。”
水面冒起一个气泡。
霍连鸿猛地吸气,胸腔扩张到了极限,象是一只吞天的蛤蟆。
这一吸,不仅吸进了空气,仿佛连这满院子的药香都被他吸进了肚子里。
体内的骨骼,开始响应。
嗡……嗡……嗡……
这一次的雷音,不再是那种粗犷的震动,而是变得极其细腻、高频。
就象是无数把微小的锉刀,在他的骨头上精细地打磨。
那些溶解在药汤里的虎骨胶、鹿茸精、豹胎素,顺着毛孔,顺着经络,被这股高频震荡之力,硬生生压进了骨髓深处。
痛。
这种痛,不是皮肉之苦,而是象是把骨头拆碎了重组的酸爽。
但霍连鸿很享受。
因为他能清淅地感觉到,自己的骨头正在发生质的变化。
原本的骨头,虽然硬,但还有些脆,象是生铁。
而现在,随着大量珍稀药材的滋养,骨质开始变得紧密、沉重,甚至带上了一丝金属的光泽。
这就是铁骨圆满的前兆。
“师弟,加火了!”
朱胖子在旁边喊了一声,然后拿起风箱,呼哧呼哧地拉了起来。
火苗窜起,舔舐着铜缸的底部。
药汤开始沸腾。
霍连鸿的皮肤瞬间变得通红,但他依然纹丝不动。
“再加!”
霍连鸿低喝一声。
他感觉到体内的临界点快到了。
那层阻碍他骨骼进一步提升的屏障,在药力和雷音的双重冲击下,已经摇摇欲坠。
“好嘞!这就给你加把劲!”
朱胖子把一筐木炭全都倒了进去。
温度飙升。
霍连鸿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煮沸了。
就在这时。
他脑海中的面板猛地跳动了一下。
检测到高浓度能量注入,虎豹雷音共鸣达到峰值。
破!
霍连鸿心中一声怒吼。
他猛地一拍水面。
轰!
那粘稠的药汤竟然被这一掌之力震得冲天而起,化作漫天黑雨。
而在这一瞬间。
霍连鸿的体内传出了一声清脆至极的鸣响。
当!
不是爆豆声,也不是闷雷声。
而是像寺庙里的撞钟声,洪亮,悠远,带着金属的馀韵。
这就是铁骨圆满的声音。
也是骨骼坚硬到极致,能够像金属一样传导声音的证明。
霍连鸿从铜缸里站了起来。
药汤顺着他那古铜色的肌肉流淌而下。
他的身形并没有变得更加魁悟,反而看起来精瘦了一些。多馀的脂肪和水分被炼化了,剩下的是如钢绞索般的肌肉,和那副藏在皮肉之下的钢铁骨架。
他轻轻握了握拳。
空气中发出一声爆鸣。
面板浮现。
特性:钢筋铁骨(高级)——你的骨骼硬度堪比精钢,免疫常规钝击,大幅削减锐器伤害。
金刚身:集皮膜锁气、大筋崩弹、铁骨反震于一体。受击时,劲力瞬间集成,形成金刚不坏之防御,并产生反震之力。
成了。
霍连鸿看着自己的双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从那个只会用蛮力的拉车夫,到如今铁骨圆满的武者。
这条路,是用钱铺出来的,更是用命拼出来的。
“师弟!你……你没事吧?”
朱胖子看着满地的药汤,又看着那个站在热气腾腾中的身影,咽了口唾沫,“刚才那一声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缸炸了。”
“没炸。”
霍连鸿走出铜缸,随手扯过一条毛巾擦干身子。
“只是我的骨头响了一声。”
“骨头?”
朱胖子凑过来,好奇地想要伸手戳一戳霍连鸿的骼膊,“我滴个乖乖,刚才那声动静跟敲钟似的。师弟,你现在是不是刀枪不入了?”
“试试?”
霍连鸿笑了笑。
“别别别,我这菜刀可是刚磨的。”
朱胖子缩回手,但他眼里的羡慕藏不住,“师弟,你这真是成精了。回头要是黑龙会那帮孙子再来,你站着让他们砍,估计都能把他们累死。”
“光挨打可不行。”
范老头的声音从前院传来。
“进来。”
【下】
正屋里。
范老头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个烟袋锅子。
他的眼神很亮,象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上下打量着走进来的霍连鸿。
“铁骨圆满了?”
“是,师父。”
“金刚身也摸到门坎了?”
“刚入门。”
“好。”
范老头站起身,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
“光练不说是假把式。你在那缸里泡了半个月,身上的火气太重。今天为师给你松松骨。”
“师父,您……”
霍连鸿有些尤豫。
范老头虽然是高人,但毕竟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好。自己现在这一身蛮力,万一没收住……
“怎么?怕打死我?”
范老头冷笑一声,“臭小子,别以为练了几斤铁骨头就天下无敌了。你那点道行,在我眼里也就是个稍微硬点的核桃。”
“来!搭手!”
范老头摆开架势。
不是八极拳的刚猛架子,而是一个奇怪的姿势。
双脚不丁不八,双手下垂,浑身松松垮垮,看起来全是破绽。
但霍连鸿的皮膜听劲却在疯狂报警。
在那个看似松垮的老头体内,仿佛藏着一头正在沉睡的猛虎。
“请师父指教。”
霍连鸿不敢大意。
他深吸一口气,浑身肌肉瞬间紧绷,金刚身运转。
咚!
他一步跨出,也是八极拳最简单的起手式——冲锤。
这一拳,他只用了三成力。
但即便如此,带着铁骨圆满的重量和速度,这一拳也打出了凄厉的风声。
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拳,范老头没躲。
他只是轻轻抬起手。
那只枯瘦的手掌,象是一片落叶,轻飘飘地搭在了霍连鸿的手腕上。
然后,一抖。
“走你!”
霍连鸿只觉得一股诡异的螺旋劲力传来。
这股劲力不刚猛,但极其刁钻,瞬间破坏了他的重心。他那一拳的千钧之力,竟然象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范老头的手掌顺着他的手臂滑了进来。
看似轻抚,实则暗藏杀机。
“啪!”
范老头的手背,轻轻甩在了霍连鸿的胸口。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下。
但霍连鸿却感觉象是被一根钢鞭抽中。
“嗡!”
金刚身本能地触发。
皮膜紧绷,大筋崩弹,骨骼反震。
三力合一。
范老头的手被弹开了。
但霍连鸿也被震退了三步,胸口火辣辣的疼。
“这就是金刚身?”
范老头收回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点意思。能把我的‘鞭劲’弹开七成,剩下的三成硬吃下来还没事。你这身皮肉,确实练到时候了。”
“师父,您这是什么功夫?”
霍连鸿揉了揉胸口,心中骇然。
刚才那一下,若是换做普通人,恐怕肋骨早就断了。范老头明明没有练过铁骨这种硬功,为什么劲力如此透彻?
“这是‘化劲’的皮毛。”
范老头坐回椅子上,有些气喘,“把劲练活了,练软了。刚极易折,柔能克刚。你现在就象是一块铁锭,硬是够硬,但太死板。”
“真正的金刚身,不是把自己练成铁疙瘩。”
“而是要象庙里的金刚塑象一样,外表庄严不动,内里却有雷霆万钧。”
“不动则已,一动就是天崩地裂。”
范老头指了指霍连鸿的膝盖。
“你的骨头圆满了,但你的‘髓’还没活。”
“铁骨之后,便是玉骨。”
“要想练成玉骨,光靠吃药、泡澡是不行的。”
“那得靠‘养’。”
“养?”霍连鸿不解。
“对,养气。”
范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扔给霍连鸿。
“这是道家的《洗髓经》残篇。不是什么武功招式,是呼吸吐纳的法门。”
“以前你练虎豹雷音,是动的。现在你要练这个,是静的。”
“动静结合,阴阳相济。”
“什么时候你能把这一身杀气敛进骨头里,让人看着象个教书先生,那你的玉骨也就成了。”
霍连鸿接过小册子。
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但翻开里面,画着一个个盘膝打坐的小人,旁边标注着晦涩的口诀。
“多谢师父。”
霍连鸿如获至宝。
他知道,自己已经触碰到了单纯“外练”的天花板。
铁骨圆满,已经是人体骨骼硬度的极限。再往上,如果不修内壮,不练气血骨髓的生机,那就会把自己练成一具干尸。
“行了,去吧。”
范老头挥挥手,“这几天别只顾着泡澡了。出去转转。”
“出去?”
“对。”
范老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黑龙会那边安静得太久了。这不正常。”
“而且,咱们武馆周围,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
“不是杀手,倒象是……来拜码头的。”
“拜码头?”
霍连鸿一愣。
“你杀了风长老,现在在津门道上也是一号人物了。那些小帮派、小混混,哪个不想来沾沾光,或者探探底?”
“去看看吧。”
“既然这安平武馆的招牌是你打响的,那你就得把它立住了。”
“是。”
霍连鸿收起《洗髓经》,转身走向前院。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长衫。
虽然身材依旧精瘦,但那一身原本掩饰不住的煞气,在金刚身入门后,竟然收敛了不少。
如果不看那双偶尔闪过寒光的眼睛,他现在看起来,倒真象是个稍微壮实点的读书人。
但这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推开安平武馆的大门。
正午的阳光洒在门前的青石板上。
巷子里,果然站着不少人。
有穿着短打的脚行汉子,有戴着礼帽的青帮混混,还有几个提着礼物的小商贩。
看到大门打开,看到那个传说中的杀神走出来。
原本嘈杂的巷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霍连鸿站在台阶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没有说话。
仅仅是一个眼神。
那股子铁骨圆满带来的无形压迫感,就象是一座山压在了众人的心头。
那一刻,所有人都低下头,下意识地弯下了腰。
那是对强者的敬畏。
也是这津门江湖,新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