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十年的春风,似乎并未能吹散笼罩在东亚上空的战争阴云。朝廷剿灭“海狼”的明旨,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飞向辽东、山东、北平,也通过正式渠道,送达朝鲜汉城和对马岛的宗氏。一石激起千层浪,各方势力闻风而动,平静的海面下,暗潮愈发汹涌。
北平,燕王府。
密室内的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朱棣仔细看完了朝廷的明发谕旨抄本,以及那份措辞温和却暗含机锋的皇帝手谕,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将文书轻轻放在案上。
“陛下这是要将剿匪的功劳,牢牢抓在刘真手里,将煦儿牢牢按在‘前锋’的位置上。”朱棣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冷意,“‘总理剿匪事宜’、‘听其调遣’、‘戴罪立功’……字字句句,都在提醒本王,谁才是君,谁才是臣。煦儿是燕藩的郡王,到了辽东,却要受刘真一个都指挥使的节制。”
姚广孝垂目捻着佛珠,缓缓道:“王爷,此乃意料中事。朝廷对王爷,既要用,更要防。用王爷之力剿匪,防王爷借此坐大。让二殿下为前锋,是给王爷面子,也是给王爷套上笼头。刘真此人,虽非雄才,但胜在谨慎,对朝廷忠心耿耿。有他坐镇,二殿下难以专擅。此乃阳谋。”
“阳谋……”朱棣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讥诮,“我那侄儿,帝王心术,倒是日益纯熟了。既要我燕藩出力,又不愿见我燕藩得利。只是,这匪,是那么好剿的吗?‘海狼’盘踞海西,勾结朝鲜边将、对马倭寇,根深蒂固,狡诈凶悍。刘真那点家底,啃得动这块硬骨头?”
“所以,这才是王爷的机会。”姚广孝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刘真啃不动,或啃得崩了牙,朝廷才会知道,这北疆的匪患,离了燕藩,不行。二殿下这个‘前锋’,若是用得好,未必不能变成‘尖刀’。关键在于,如何让这把‘尖刀’,既能刺中‘海狼’的要害,又不会伤了自己,还能让握刀的人(刘真,或者说朝廷)觉得,这刀,非用不可,且用得顺手。”
朱棣目光灼灼地看着姚广孝:“先生有何妙计?”
“将计就计,借力打力。”姚广孝缓缓吐出八个字,“朝廷让二殿下做前锋,那便做好这个前锋。但要做一个‘能打胜仗、但不太听话、让刘真又爱又恨、又离不开’的前锋。二殿下血气方刚,求战心切,可令其在剿匪中奋勇当先,多立战功,但不必事事请示刘真,尤其在小规模接触、追击、侦察时,可‘便宜行事’。要让刘真看到二殿下的勇猛善战,也要让他头疼二殿下的不服管束。同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朱能从朝鲜传回的消息,极为重要。‘海狼’巢穴可能在于山岛,与对马岛倭寇勾结,且图谋军械物资。此情报,可‘适时’、‘适量’地透露给刘真,助其制定方略,但不必和盘托出。尤其是朝鲜庆源府与‘海狼’的勾连,和对马岛宗氏的野心,可暂且按下。待刘真剿匪受阻,或与朝鲜、对马岛交涉陷入僵局时,这些,便是王爷和二殿下手中的筹码,也是……向朝廷要价,甚至自行其事的理由。”
朱棣缓缓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先生深谋远虑。只是,煦儿性子急,还需多加提点,不可一味蛮干,反中了圈套。”
“王爷放心。贫僧会再修书一封,详陈利害。二殿下是聪明人,经历上次小挫,当知进退。再者,”姚广孝话锋一转,“大宁那边,朱能将军已初步站稳脚跟。宁王殿下对朝廷削减护卫、限制边贸,怨言颇多。其麾下朵颜三卫,久驻塞外,悍勇难制,粮饷时有不足。若能暗中加以笼络,许以钱粮、军械,甚至……他日共享北疆之利,或可为我所用,至少,可使其保持中立。”
“宁王十七弟……”朱棣沉吟,“他年纪虽轻,麾下却皆是虎狼之师。若能得他之助,则辽东、大宁,乃至蒙古诸部,皆不足虑。此事,让朱能见机行事,务必谨慎。钱财、许诺,皆可予之,但核心机密,不可轻泄。眼下,剿匪是明局,大宁是暗局。明局要打得漂亮,暗局要布得扎实。”
就在燕王府密室中定下方略之时,旅顺港内,高阳郡王朱高煦的临时行辕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前锋?戴罪立功?”朱高煦将朝廷谕旨狠狠掼在桌上,脸色铁青,“刘真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节制本王?父王让我忍,让我看,这要忍到什么时候?看那刘真如何抢功吗?”
副将张玉在一旁劝道:“二殿下息怒。陛下旨意已下,不可公然违逆。刘真虽位不及王爷尊贵,然此刻奉旨总揽剿匪,名分已定。王爷若强行抗命,徒惹非议,反让朝廷有了口实。”
“难道就任由他骑在脖子上拉屎?”朱高煦怒道,“剿匪剿匪,他刘真在辽阳城里坐着,让我们在前面拼命?打输了是他的,打赢了功劳是他的?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殿下,仗,还是要打的。”另一员将领,丘福,接口道,他性子比张玉更直,“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这里面就有讲究了。刘真让我们做前锋,我们就做前锋。遇敌则战,逢战当先,这功劳谁也抢不走。但至于怎么遇敌,怎么打,是急攻还是缓进,是正面硬撼还是迂回包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他刘真?咱们只要打胜仗,多打胜仗,打出燕藩的威风,朝廷和陛下自然看在眼里。到时候,是刘真节制咱们,还是咱们‘协助’刘真,可就两说了。”
丘福的话,说到了朱高煦心坎里。他神色稍霁,重重哼了一声:“丘将军说得在理!咱们就打几个漂亮仗给朝廷看看!让刘真,也让南京城里那些人知道,这北边的匪,离了我燕藩,还真就剿不了!传令下去,各船加紧修整,补给弹药,操练水战。再派快船出去,给本王盯紧了海西那边,一有‘海狼’的踪迹,立刻来报!这次,本王要亲手拧下那‘韩五’的狗头!”
旅顺港内,燕藩水师战船云集,士气不降反升,摩拳擦掌,只待战机。而与此同时,辽阳城内的辽东都司衙门,气氛却要复杂得多。
指挥使刘真接到圣旨,既感责任重大,又觉压力如山。他深知“海狼”凶悍,更知燕藩郡王朱高煦及其麾下骄兵悍将不易驾驭。朝廷让他“总理”,又将朱高煦划归他“节制”,看似赋予大权,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剿匪不力,是他的责任;驾驭不住朱高煦,引发藩王与朝廷冲突,更是大罪。
“燕藩那边,有何动向?”刘真问麾下将领。
“回都督,高阳郡王接到旨意后,其部加紧备战,哨船四出,颇为积极。只是……末将听闻,郡王对受都督节制,似有不满,曾于帐中发泄。”一名将领回禀。
刘真揉了揉眉心,叹道:“本督何尝不知?年少气盛,又有郡王之尊,岂甘居人下?然圣命难违。传令,以本督名义,行文高阳郡王,请其移驾辽阳,共商剿匪方略。言辞务必恳切,以礼相待。同时,行文山东都司、登莱水师,令其抽调精锐战船,速来辽东集结。朝鲜方面,也要发文,请其派水师协防近海,并提供‘海狼’情报。此番剿匪,务求周密,不可让燕藩专美于前,亦不可让其脱离掌控。”
刘真的策略很清楚:以朝廷大义和自身总指挥的身份,将朱高煦“请”到辽阳,放在眼皮底下,参与军议,以示尊重,实则便于掌控。同时,调集山东、朝鲜力量,既增强实力,也分散燕藩的影响力,避免其一家独大。
然而,计划虽好,执行起来却未必顺利。朱高煦会乖乖来辽阳吗?山东、朝鲜的水师,能及时赶到并形成战力吗?而对“海狼”巢穴的确切位置、兵力部署,他们依旧所知有限。
此刻,在于山岛那个被浓雾和海风包裹的巢穴里,“海狼”的大头领“韩五”陈祖义,也接到了探子的急报。不是来自朝鲜,也不是来自大明,而是对马岛宗氏派来的密使。
“大明皇帝下旨,命辽东刘真为帅,集结山东、朝鲜水师,会同燕藩朱高煦,全力剿灭我等?”陈祖义独眼中凶光闪烁,盯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倭人密使。
“哈依!”密使躬身,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宗贞茂大人得到确切消息。明朝皇帝震怒,朝鲜国王亦下令配合。刘真已调集兵马,不日即将大举来攻。宗贞茂大人让在下转告韩头领,明朝此番决心甚大,不可力敌。对马岛已加强戒备,但为避锋芒,亦不便公然支援。大人建议韩头领,暂避其锋,或化整为零,分散隐蔽,或……向更北、更东的海域转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避其锋?转移?”陈祖义尚未说话,旁边的桦山久守已冷哼一声,“宗贞茂大人是要舍弃我们吗?当初可是他说,这片海,大有可为,让我们放手去干!如今明朝大军未至,他便要我们逃跑?”
“桦山君息怒。”密使忙道,“宗贞茂大人绝非此意。只是明朝势大,正面抗衡,无异以卵击石。暂时退避,保存实力,方为上策。大人承诺,只要韩头领和桦山君能保全主力,对马岛将继续提供必要的补给和情报。待明朝大军松懈,或北方有变(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再图大事不迟。”
陈祖义沉默片刻,忽然咧嘴笑了,笑容狰狞:“宗贞茂大人的好意,韩某心领了。不过,我‘海狼’的兄弟,从来只有咬人的,没有被吓跑的。明朝大军要来,好啊!这茫茫大海,可不是他家池塘!他想剿灭我?我倒要看看,是他的船坚炮利,还是我的弟兄们刀快!”
他转向桦山久守,眼中闪着疯狂的光芒:“桦山君,敢不敢跟我干一票大的?明朝、朝鲜,不是要联手剿我们吗?咱们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再干一票,抢一把最肥的,然后往深海一钻,看他们到哪里去找!也让宗贞茂大人看看,我‘海狼’的牙口,还利不利!”
桦山久守抱着刀,沉默了一会儿,眼中也渐渐燃起战意:“韩头领想劫谁?”
陈祖义走到粗糙的海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一个位置上,那里是几条航线的交汇点,商船往来频繁。
“这里!朝鲜通往日本,日本通往大明的必经之路!咱们就在这儿等着,不管是朝鲜的,日本的,还是大明的商船,来一条,抢一条!抢完就走,去库页岛(当时称苦兀),甚至更北边,躲上一阵!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明朝水师再厉害,还能追到天涯海角不成?”
一场规模空前的联合围剿,与一场蓄谋已久的疯狂反扑,正在加速酝酿。剿匪的明旨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的迷雾,却也使得隐藏在水面下的巨兽,露出了更尖锐的獠牙。朱允熥在南京运筹帷幄,朱棣在北平暗中布局,刘真在辽阳调兵遣将,朱高煦在旅顺磨刀霍霍,陈祖义在于山岛狰狞狂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片寒冷而辽阔的北疆海域。和平的假象已被彻底撕碎,战争的齿轮,在各方或明或暗的推动下,开始缓缓咬合,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