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十年,二月。北地的严寒尚未完全退去,鸭绿江口的冰面却已开始破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仿佛预示着某种僵持局面的松动。江口附近的朝鲜义州府,表面平静,暗流却在冰层下加速奔涌。
燕王府护卫指挥佥事朱能,此刻正扮作一个贩卖皮货的关内商人,住在义州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与他同行的,还有十余名精悍的护卫,化装成伙计、脚夫,分散在城中各处。他们的任务,是秘密接触朝鲜庆源府的势力,探查“海狼”虚实,并尝试建立某种“联系”。这是燕王朱棣和姚广孝定下的策略:既然“海狼”与朝鲜势力有染,与其等朝廷或辽东都司慢慢查,不如主动接触,将水搅浑,看看能否从中渔利。
几日来,通过中间人牵线,朱能已与庆源府的一位“金主事”派来的代表秘密会面两次。对方自称姓朴,说话滴水不漏,只反复强调庆源地处偏远,民生艰难,渴望与上国(大明)通商,获取茶叶、布匹、铁器等物,并希望燕王府能“代为疏通”,在义州或附近开设“私市”(非官方许可的贸易点)。对于“海狼”,朴代表先是矢口否认与其有染,后在被朱能“无意间”透露的一些“海狼”活动细节(部分来自朱高煦的遭遇,部分来自燕王府自己的情报)逼问下,才含糊表示“或有零星不法边民或浪人(日本破产武士、流民)与海匪勾连,官府正在严查”,但始终不承认庆源府官方参与。
“老狐狸。”朱能心中冷笑。对方想利用燕王府获取贸易利益,却不肯拿出真正的“干货”,对“海狼”更是撇得一干二净。这种态度,恰恰说明庆源府与“海狼”关系匪浅,且所图非小。
第三次会面,安排在义州城外一处僻静的江边渔村。朱能决定改变策略。他不再兜圈子,待双方坐定,便单刀直入:“朴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我家主人(指燕王)镇守北疆,保境安民。‘海狼’肆虐,劫掠商旅,甚至袭扰大明官军,此乃大患。庆源府若果真有心交好,通商互利,当有实际举措。剿灭或驱离‘海狼’,肃清海道,便是最大的诚意。若贵方力有未逮,或……有所顾忌,我家主人或可提供些许助力。但前提是,坦诚相待。”
朴代表是个面色黝黑、眼神精明的中年人,闻言沉默片刻,脸上公式化的笑容淡去几分:“朱掌柜快人快语。实不相瞒,‘海狼’之事,颇为复杂。彼等盘踞海西岛屿,行踪飘忽,悍勇异常,且与对马岛倭人往来密切。庆源府兵微将寡,水师羸弱,实难清剿。至于通商……”他压低声音,“朝廷(指朝鲜王廷)禁海甚严,边贸多有限制。若能在义州或龙川(朝鲜平安北道龙川郡,邻近鸭绿江)开设私市,庆源愿以皮毛、人参、海产等物,换取上国货物,并……提供‘海狼’巢穴之大概方位,以及其与对马岛往来之情报。至于剿匪,非庆源一府所能为,还需仰仗上国天兵。”
朱能心中一动。对方终于松口,愿意提供“海狼”情报,但将剿匪的责任完全推给大明,自己只想躲在后面做贸易。而且,提到了“对马岛倭人”,这与蒋瓛密奏的内容对上了。
“情报需确凿。”朱能盯着对方,“至于剿匪,我大明辽东都司自会处置。私市之事……”他故意沉吟,“风险太大。需得看到贵方诚意,以及……后续的合作。”
“诚意自然有。”朴代表从怀中取出一卷粗糙的海图,在桌上小心展开,指向图上一处被圈出的群岛区域,“据我们零星查探,‘海狼’主要巢穴,可能在此处,朝鲜称‘于山岛’(今韩国郁陵岛),或在其附近岛屿。他们与对马岛倭人交易,多经此海域。另外……”他声音压得更低,“对马岛倭首宗贞茂(对马岛守护宗氏当主),似乎对与上国贸易颇有兴趣,尤其对硫磺、硝石、生铁等物。‘海狼’中倭人,多来自对马。”
硫磺、硝石、生铁!这些都是军需物资,尤其是硝石,是制造火药的必需品!朱能瞳孔微缩。对马岛倭人想通过这些物资,意欲何为?加强“海狼”实力?还是另有他用?
“此事关系重大。”朱能收起海图,神色严肃,“我需禀报主人。朴先生,我家主人是诚心交朋友,但朋友之间,贵在坦诚,也贵在守信。今日之谈,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后续如何,且看贵方行动。剿匪、通商,皆可再议。但若有三心二意,或消息不实……”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寒意让朴代表心头一凛。
“不敢,不敢。”朴代表连忙道,“庆源诚意,天地可鉴。只盼上国早日剿灭海匪,开通商路,两下便利。”
会面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朱能带着海图和重要情报,连夜离开渔村,准备将消息传回北平。他心中清楚,这“金主事”和庆源府,绝非良善之辈。他们与“海狼”、对马岛倭人纠缠不清,如今又想利用燕王府获取贸易之利,甚至可能想借大明之手除掉不听话的“海狼”,或者挑起大明与对马岛的冲突,自己从中渔利。但无论如何,这份情报极具价值,至少指明了“海狼”可能的巢穴,以及对马岛的介入。
然而,朱能不知道的是,几乎在他与朴代表会面的同时,远在数百里外波涛汹涌的日本海上,一场蓄谋已久的袭击正在发生。袭击者,正是“海狼”;而目标,并非大明船只,也不是朝鲜官船,而是一支从朝鲜釜山出发,驶往日本博多(今福冈)的朝鲜商船队。
这支商船队规模不小,有大小船只十余艘,载满了朝鲜的人参、皮毛、高丽青瓷等特产。他们选择这条航线,本是看中春季海况相对平稳,且自认与对马岛宗氏有些“交情”,缴纳了“通行费”,应可保平安。然而,他们低估了“海狼”的贪婪和疯狂,也高估了对马岛倭人的“信用”。
“海狼”的头目,化名“韩五”的陈祖义,此刻正站在一艘改装过的中型福船“黑鲨”号的船头,望着远处海平面上出现的帆影,独眼中闪烁着嗜血而残忍的光芒。在他身边,是面色冷硬的倭寇头目桦山久守。经过一个冬天的舔舐伤口和掠夺壮大,陈祖义麾下已重新聚集了近两千亡命之徒,大小船只三十余艘,其中不乏从朝鲜、日本沿海抢掠或“合作”得来的好船。桦山久守带来的百余名真倭,则是核心战力。
“桦山君,看,肥羊来了。”陈祖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朝鲜人的商船,满载货物。抢了这一票,足够咱们逍遥好一阵子。对马岛那边,不会怪罪吧?”
桦山久守抱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武士刀,面无表情:“宗贞茂大人只要他的那份。朝鲜人给的‘通行费’,太少了。而且,他们最近似乎和明朝的燕王府,走得太近了。该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在这片海上,谁说了算。”
陈祖义狞笑:“说得对!这片海,是咱们的猎场!大明皇帝老子管不着,朝鲜国王也管不着!儿郎们!”他转身,对甲板上摩拳擦掌的海盗们吼道,“看见前面那些船了吗?抢光他们!金银、货物、女人,都是我们的!杀!”
“杀!”海盗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刀枪,眼中满是贪婪。
“黑鲨”号一马当先,其余海盗船紧随其后,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扑向毫无戒备的朝鲜商船队。
战斗毫无悬念。商船队仅有少数护卫,且久疏战阵,面对凶悍狡诈、早有准备的海盗,一触即溃。海盗们熟练地接舷、跳帮,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哭喊声、狞笑声,混杂着海风,在冰冷的海面上回荡。一艘艘商船被点燃,浓烟滚滚,货物被洗劫一空,幸存的水手和乘客或被杀死,或被掳为奴隶。
“韩爷!桦山头领!有发现!”一个海盗小头目兴奋地跑来报告,手里捧着一个被撬开的木箱,里面是黄澄澄的铜锭,还有几个精致的漆盒,打开一看,竟是成色极佳的高丽人参。“这条是肥船!还有好多瓷器、绸缎!”
陈祖义和桦山久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满意。然而,他们的好心情并未持续太久。一个浑身是血的倭寇踉跄跑来,用日语急促地对桦山久守说了几句。桦山久守脸色一变,对陈祖义道:“有艘船逃出去了,看方向,是往朝鲜巨济岛(朝鲜半岛南部)跑的。船上可能有庆源府的人。”
“庆源府?”陈祖义独眼眯起,“金永寿(庆源府府使,即朱能接触的‘金主事’的上司)的人?他妈的,吃着老子的,还想背后捅刀子?派人去追!不能让他们跑了!”
然而,那艘逃走的朝鲜快船顺风疾驰,又熟悉水文,最终消失在茫茫海雾之中。
“便宜他们了。”陈祖义恨恨道,“收拾东西,撤!回于山岛!”
海盗船队带着抢掠来的货物和俘虏,迅速撤离了血腥的现场,只留下燃烧的船骸和漂浮的碎片,随着波浪起伏。
数日后,朝鲜商船队在朝鲜近海遭“海狼”血洗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首先在朝鲜王廷炸响。遇难者中,有数名是汉城(今首尔)富商,甚至有一位是地方官员的亲属。朝野震动,群情激愤。朝鲜国王李芳远(太宗)闻讯大怒,严令彻查,并加强了南方海防。但更让李芳远心惊的是,逃回的幸存者指认,袭击者中不仅有大明口音的海盗,更有大量倭寇,且其凶悍狡诈,绝非普通海匪。联想到近来边将关于“海狼”与庆源府某些人往来密切的密报,李芳远感到事态严重。这股悍匪,不仅威胁商路,更可能成为引发与明朝、甚至日本冲突的导火索。
几乎同时,辽东都司指挥使刘真,也接到了朝鲜方面通报和自家水师的侦察报告。他不敢怠慢,一方面加紧整备水师,准备应对可能北窜的“海狼”,一方面火速将情况奏报南京,并“知会”了暂驻旅顺、受他“节制”的燕藩郡王朱高煦。
旅顺港内,朱高煦看着刘真转来的通报,非但没有惊怒,反而咧嘴笑了,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好!杀得好!朝鲜人自己引狼入室,现在被狼咬了,活该!”他将通报拍在桌上,对副将道,“去,告诉刘都督,就说我燕藩水师厉兵秣马,随时听候调遣,剿灭此獠,为朝鲜友邦报仇雪恨!嗯……顺便问问,朝鲜那边,有没有更详细的情报,比如‘海狼’老巢的具体位置?咱们也好有的放矢。”
他心中盘算的,是如何利用这次事件,打破目前受刘真“节制”的尴尬局面,争取主动,甚至……独揽剿匪之功。父王让他“多看,多听,少动”,但他朱高煦,从来不是个能安分等待的人。朝鲜商船被劫,朝廷必然震怒,剿匪势在必行。这,是他的机会。
南京,紫禁城。
朱允熥几乎是同时接到了辽东刘真和朝鲜使臣的急报。朝鲜使臣在朝堂上痛哭流涕,陈述商船被劫、子民惨死的惨状,恳请天朝上国主持公道,剿灭“海狼”,保护藩属。
朝堂再次哗然。此前对“海狼”的危害还有所怀疑,认为不过是小股流匪的官员,此刻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在朝鲜近海公然劫掠大型商队,屠戮人员,这已不仅是普通海盗行径,而是对大明主导的东亚秩序的公然挑衅。
“陛下!‘海狼’匪类,猖獗至此,屠戮商旅,侵扰藩国,实乃十恶不赦!请陛下下旨,命辽东、山东水师,会同朝鲜官军,合力进剿,务求根除,以儆效尤!”兵部尚书茹瑺率先出列,言辞激烈。
“陛下,‘海狼’能屡屡得手,恐与朝鲜边将纵容,甚至勾结有关!”陈瑛立刻跟进,将矛头隐隐指向朝鲜,“当严旨切责朝鲜国王,令其清查边镇,铲除内应!否则,今日劫掠商船,他日恐袭扰边镇,祸害无穷!”
“陈都宪所言甚是!”廖昇也罕见地附和,“此等悍匪,非雷霆手段不可清除!燕藩郡王所部,既在旅顺,亦当听调,合力进剿!然需统一号令,不可再各自为战,致有疏失!”
这一次,朝堂意见出奇地一致:剿!必须大力剿灭“海狼”!这不仅关系到海疆安宁,更关系到天朝颜面和藩属体系的稳定。
朱允熥面色沉静,心中却念头飞转。“海狼”袭击朝鲜商船,将事情闹大,反而促使朝廷下定决心剿匪。这未必是坏事。但如何剿?由谁主导?是否会引发与朝鲜、甚至日本的冲突?燕藩在其中,又该如何安置?
“拟旨。”朱允熥缓缓开口,“其一,严厉申饬‘海狼’暴行,命辽东都司指挥使刘真,总理剿匪事宜,山东都司、登莱水师听其调遣,务必限期剿灭。其二,责成朝鲜国王,整饬海防,肃清内部,配合天兵进剿。其三,燕藩郡王朱高煦所部,仍归刘真节制,为剿匪前锋,戴罪立功。其四,命锦衣卫、东厂加紧探查‘海狼’巢穴、内应,及与对马岛倭寇勾连情事,随时奏报。着礼部行文日本室町幕府,质问其对马岛宗氏纵容、勾结倭寇之事,令其严加管束,不得再犯。”
旨意一下,剿灭“海狼”正式上升为国家行动。然而,在这看似统一的行动背后,各方的算计与博弈,才刚刚开始。刘真能否真正指挥得动骄悍的燕藩精锐?朝鲜会真心配合,还是会阳奉阴违?日本方面会如何回应?而朱高煦,又会甘愿只做“前锋”吗?
更重要的是,这场由一股海盗掀起的风波,正将大明、朝鲜、日本,以及隐藏其后的各种势力,一步步拖入未知的漩涡。而此刻,在于山岛那个被冰雪和海雾笼罩的巢穴里,刚刚饱掠而归的“海狼”们,正在清点着血淋淋的战利品。头目陈祖义和桦山久守,则开始谋划下一次出击,目标,或许不再仅仅是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