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京的五王府，如今已改挂了“睿王府”的匾额，较之从前，似乎少了几分皇子的清贵疏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馨与生气。
这变化的源头，自然是府邸的女主人——前尚宫，如今的睿王妃，崔莹莹。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书房临窗的大书案上。
案上不再是顾玄朗往日偏爱的那些孤本棋谱、风月词集，而是整齐摞放着各类文书、账册舆图。
崔莹莹早已梳洗完毕，穿着一身藕荷色常服，未施粉黛，头发简单挽起，正伏案疾书，眉宇间是惯有的专注与认真。
她在审核王府名下田庄送来的春耕计划，偶尔提笔批注，字迹清秀有力。
顾玄朗趿拉着鞋子，披着外袍，睡眼惺忪地寻了过来。
他倚在门框上，看着自家王妃一大早就在处理“公务”，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语气带着点委屈的抱怨：“王妃娘娘，这天才刚亮，您这‘点卯’也太早了些。府里的事务，交给管事们去办便是，何须你亲自劳神？”
崔莹莹头也没抬，笔下不停，声音平稳无波：“王爷，春耕事关一岁收成，佃户生计，岂可轻忽？管事所报虽有章法，但其中沟渠修缮、粮种分配仍有可优化之处。若待出了纰漏再补救，便晚了。”
她说着，顺手将旁边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推开，将另一杯温度刚好的新茶挪到案角空处——那是她习惯性为他也准备的一份，尽管知道他起不来这么早。
顾玄朗被她这一本正经的回答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凑上前去。
他没有去看那密密麻麻的计划书，而是目光落在崔莹莹专注的侧脸上，晨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显得格外动人。
他心念一动，伸手想去捏她的脸颊。
“王爷，”
崔莹莹仿佛头顶长了眼睛，手腕一抬，用笔杆精准地隔开了他的“偷袭”，依旧没看他，
“您若无事，不妨去看看昨日送来的那几盆墨兰，花匠说有一株似乎生了虫害。”
顾玄朗：“……”
他悻悻地收回手，觉得自己在这个满心都是“优化”、“章法”的王妃面前，毫无身为夫君的威严。
他环顾四周，发现书案另一头放着一叠他昨日翻了几页便丢开的闲书，已经被崔莹莹细心整理好，还夹好了书签。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到一旁的矮榻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却没什么心思看，目光依旧黏在崔莹莹身上。
看她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展颜落笔，看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瓣……
他觉得，比起那些花鸟虫鱼，还是看自家王妃处理公务更有趣些。
过了一会儿，崔莹莹终于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部分，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一抬头，便对上顾玄朗托着腮、目不转睛看着她的目光。
“王爷看什么？”
她微微挑眉。
“看我的王妃如何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田庄沟渠之间。”
顾玄朗笑嘻嘻地说，凑过来，自然地拿起她批注过的计划书，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眼，
“嗯，批得好！条理清晰，思虑周全，果然是我睿王府的贤内助！”
崔莹莹对他这浮夸的赞美早已免疫，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王爷可用过早膳了？”
“没呢，等着王妃一起。”
顾玄朗立刻丢开计划书，凑上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力道适中地帮她揉捏着肩膀，
“辛苦了，我的崔尚宫……哦不，崔王妃。”
他的动作温柔，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崔莹莹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享受着他难得的体贴。
她并非感受不到他的心意，只是性格使然，不习惯将柔情蜜意挂在嘴边。
用早膳时，餐桌上的气氛终于从“尚书房”切换到了“家”的模式。
顾玄朗兴致勃勃地跟她讲着昨日在茶楼听来的趣闻，或是某位宗室子弟的糗事，逗得崔莹莹偶尔忍俊不禁。
她则会将宫中或命妇圈里听到的一些有用信息，筛选后告诉他，助他更好地周旋于宗亲朝臣之间。
“对了，”
崔莹莹想起一事，放下银箸，
“皇后娘娘前日来信，询问《玄宸典制》中关于女官考绩部分的意见，我下午需得仔细斟酌回复。”
顾玄朗立刻道：“那我陪你一起！正好我也有些想法，关于宗学改革的部分，或许可以借鉴……”
若论处理正经事务，两人便又成了最佳搭档。
一个心思缜密，条理分明；一个思路开阔，善于变通。
常常是崔莹莹打下坚实的框架，顾玄朗便能在此基础上点缀出意想不到的亮色。
午后，阳光暖融。
两人便在书房里，各自占据书案一头，一个挥毫泼墨，撰写给皇后的回信；
一个咬着笔杆，勾画宗学改革的构想。
偶尔就某个观点低声交流几句，气氛融洽而宁静。
有时争辩起来，也是就事论事，崔莹莹引经据典，顾玄朗则天马行空，最终往往能碰撞出更完善的想法。
贴身婢女彩霞或是王府的老管家偶尔送茶点进来，看到这一幕，都会悄然微笑，不忍打扰。
待到公务暂告段落，顾玄朗便会原形毕露，缠着崔莹莹陪他去花园走走，或是非要她品评一下自己新得的画作。
再不然，就是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品相极佳的紫毫笔，或是一方稀有的徽墨，塞到她手里。
“王爷，府库里的笔墨都快堆不下了。”
崔莹莹看着手中价值不菲的紫毫笔，有些无奈。
“那怎么一样？”
顾玄朗理直气壮，
“这支笔杆是紫竹的，你看这纹理，多配你！这墨据说是用古法加入冰片制成的，写出来的字定然带着冷香，就像你一样。”
崔莹莹看着他亮晶晶的、求表扬的眼神，那句“铺张浪费”在嘴边转了一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轻轻“嗯”了一声，将笔墨仔细收好。
顾玄朗便像得了天大的奖赏，笑得见牙不见眼。
最让京中众人津津乐道的，是睿王夫妇偶尔一同出席宴会或公开场合的模样。
顾玄朗依旧是一副风流倜傥、言笑不羁的模样，但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追寻着身边那个沉静的身影。
若有人与崔莹莹交谈过久，他便会不着痕迹地凑过去，手臂自然而然地虚环在她身后，宣示主权的意味明显。
而崔莹莹，虽依旧端庄持重，但在他偶尔过于“活泼”时，一个淡淡的眼神瞥过去，便能让他瞬间收敛几分，乖觉得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猫儿。
一次宫中夜宴，酒过三巡，有宗室老者打趣顾玄朗：“五王爷如今可是被王妃管得服服帖帖了？”
顾玄朗非但不恼，反而洋洋自得地揽住身旁崔莹莹的肩膀，尽管被崔莹莹暗中用手肘轻轻顶了一下也毫不在意，大声笑道：
“皇叔此言差矣！这哪里是‘管’？这是‘琴瑟和鸣’，是‘珠联璧合’！你们是不知道，我家王妃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治理王府如烹小鲜，本王这是心悦诚服，甘之如饴！”
一番话引得满堂哄笑，连凤座上的江浸月都露出了笑意。
崔莹莹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面上却因他那毫不掩饰的炫耀与维护，悄悄飞起了两抹红云。
夜深人静，寝殿内红烛高燃。
顾玄朗会赖在崔莹莹的书桌边，看她核对完最后一本账册，然后不由分说地抽走她手中的笔，将人打横抱起。
“王爷！成何体统！”
崔莹莹低呼。
“在自己家里，抱自己王妃，就是体统！”
顾玄朗笑得狡黠，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吻，语气变得温柔而认真，
“莹莹，别总是想着那些章程、账目、公务……也偶尔，多想想我，可好？”
崔莹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期待的脸，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她心中那片严谨有序的天地，仿佛被他这直白而热烈的温度，熨帖出了一小块独属于他的、柔软的区域。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了他。
窗外月色皎洁，莹莹如水，静静地笼罩着睿王府，也笼罩着这一对在权力漩涡边缘，寻得了独属于自己那份平淡却真挚幸福的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