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深秋，玄京城的天空总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铅云，凛冽的北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宫道的青石板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
宫墙内，各宫早已用上了银霜炭，暖意融融，试图驱散这日渐浓厚的寒意。
缀霞阁内，苏雪见正临窗绣着一幅寒梅图，针脚细密，姿态孤傲，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采荷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热茶，低声道：“娘娘，听闻今日朝会上，户部呈报北疆商路税收大增，陛下龙颜大悦呢。”
苏雪见拈着银针的手微微一顿，清冷的眸光透过窗棂，望向凤仪宫的方向，嘴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她并未多言，只淡淡道：“是么，那是好事。”
心底却如明镜一般，这“好事”背后，不知藏着多少惊心动魄的筹谋。
她近来愈发留意朝堂动向，只因知道，那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可能牵动凤仪宫的神经。
与此同时，凤仪宫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寒。
江浸月身着一袭家常的杏子黄绫袄，外罩银鼠皮比甲，正坐在紫檀木大书案后，听着新任心腹女官夏知微低声禀报。
夏知微年纪虽轻，但心思缜密，行事稳妥，是崔莹莹出嫁前精心挑选并一手调教出来接替自己的。
她此刻正将几份看似普通的商号文书呈上，声音清晰而平稳：“娘娘，北边传来的最新账目，上月皮毛交易量比去年同期增加了三成，药材更是多了五成。扣除各项成本和打点，纯利这个数。”
她伸出一个手掌，轻轻翻转了一下。
江浸月目光扫过文书上那些隐秘的标记和数字，神色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
“凌将军那边可还顺利？”
她端起手边的红枣茶，轻啜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
“凌将军遣人带了话，一切安好。戍边的兄弟们得了实惠，都很感念……商队的便利。”
夏知微谨慎地措辞。
所谓“便利”，自然是凌风利用戍边之便，为这支由沈家旧部与凌风亲信联合组成的商队提供的保护和通道。
凌风远在边塞，心却始终系于玄京，系于凤仪宫内这位他曾倾心、如今誓死效忠的皇后。
他麾下的将士，因这商队带来的额外收益和物资补给，对凌风更加死心塌地，无形中也巩固了江浸月在军中的间接影响力。
“嗯，”
江浸月放下茶盏，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告诉那边，稳扎稳打，切勿贪功冒进。另外，将这部分利润，”
她指了指账目上一处，
“通过几个不同的钱庄，分批汇入之前交代的那几个地方，务必隐秘。”
“是，奴婢明白。”
夏知微躬身应下，将文书仔细收好。
这些资金，一部分用于维持和扩展商路，一部分则悄无声息地流入那些被江浸月暗中资助的寒门学子、需要拉拢的低阶官员，甚至是某些看似不起眼却关键的宗室旁支手中，织成一张日益绵密的关系网。
蕊珠在一旁安静地磨墨，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既为娘娘的运筹帷幄感到骄傲，又隐隐有一丝担忧。
她是陪着江浸月从最泥泞处挣扎出来的，深知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忍不住轻声提醒：“娘娘，北疆商路利润如此丰厚，如今又在户部挂了号，只怕……树大招风。”
江浸月抬眸，看了蕊珠一眼，那眼神深邃如古井，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冰冷。
“本宫知道。”
她何尝不知风险，但这财源是她摆脱完全依赖顾玄夜，真正拥有自主力量的基石之一，必须牢牢抓住。
“风来了，挡回去便是。”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小太监略显急促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一凝。
夏知微迅速将剩余文书收起，退至一旁垂首肃立。
蕊珠也连忙停下磨墨的动作，整了整衣襟。
江浸月神色不变，只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迎向门口。
顾玄夜大步走了进来，一身玄色常服，肩头还带着几分外面的寒气。
他面容看不出喜怒，目光如鹰隼般先在夏知微和蕊珠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江浸月身上。
“都退下。”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夏知微和蕊珠不敢迟疑，躬身行礼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炭火噼啪作响，更显得室内寂静得令人窒息。
顾玄夜走到书案前，并未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浸月，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今日户部呈报，北疆商路税收，比往年翻了两番。”
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
“皇后可知此事？”
江浸月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臣妾略有耳闻，此乃陛下治国有方，边境安宁，商路方能如此繁盛。”
“呵，”
顾玄夜低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
“治国有方？朕倒不知，朕的‘方’，何时包括了皇后暗中掌控与北戎的皮毛、药材贸易？”
他俯身，双手撑在书案上，逼近江浸月，气息几乎拂到她的脸上，
“沈家的旧网，凌风的旧部……月儿，你真是好手段，不声不响，就将这条财路握在了手里。朕若非看到户部这突增的税收，竟还被蒙在鼓里！”
他眼底翻滚着怒意，还有一丝被隐瞒、被挑战权威的愠怒。
他给予她权势，纵容她在后宫前朝培养势力，是建立在他自认能掌控全局的基础上。
而这条直接关联边境安危和巨额利润的商路，显然超出了他预期的界限。
江浸月在他迫人的气势下，并未退缩，只是微微偏开头，避开他那灼人的呼吸。
“陛下日理万机，臣妾不过是想为陛下分忧，充盈国库罢了。北疆商路若能善加利用，于国于民皆有裨益。臣妾并未动用国库一分一毫，全凭沈家遗留的人脉和些许经营之法，若能有所进益，也是陛下的福泽所致。”
“分忧？福泽？”
顾玄夜猛地直起身，声音冷了下去，
“说得真是冠冕堂皇！你是在利用凌风对你死心塌地，利用朕对你的纵容！这条商路牵扯边境军事、异族动向，何其敏感！”
“你一个深宫妇人，插手其中，可知会引来多少非议与风险？若被朝臣知晓，参你一个后宫干政、勾结边将、私通外邦，你当如何自处？！”
他的质问如同冰锥，尖锐而寒冷。
他并非全然不关心风险，只是这风险中，夹杂了太多因失控而生的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她可能因此陷入困境的焦躁。
江浸月抬起眼，直视着他，眼神清冽而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陛下，臣妾既然敢做，自然有善后的把握。至于非议……”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臣妾承受的非议，还少吗？陛下若觉得臣妾此举不妥，危及江山社稷，大可下旨彻查，收回商路。臣妾绝无怨言。”
她将选择权抛回给他。
彻查？如何彻查？牵扯出凌风？牵扯出沈家旧部？
还是将她这个皇后如何“勾结外邦”的“罪证”公之于众？
那无疑是撼动国本的笑话。
她料定他投鼠忌器。
顾玄夜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那双曾经蕴满柔情、如今只剩下冷静算计的眼眸，一股无力感混杂着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确实不能将她如何，至少明面上不能。
这江山有她一半的功劳，她的势力早已渗透进来，强行剥离，只会两败俱伤。
“你真是……”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朕的好皇后！”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掐死这个永远能精准戳中他痛处、让他爱恨交织的女人。
“你好自为之！”
留下这句冰冷的话语，他拂袖而去，带起一阵冷风。
殿门哐当一声被甩上，震得窗棂都微微作响。
江浸月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确认他的脚步声远去，她才缓缓坐回椅中，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红枣茶，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与顾玄夜的每一次正面交锋，都如同在悬崖边行走，耗费她巨大的心力。
蕊珠和夏知微悄悄推门进来，看到她略显苍白的脸色，都面露忧色。
“娘娘……”
蕊珠上前，想为她换杯热茶。
“无妨。”
江浸月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
“他知道了，也好。”
至少，不必再完全隐匿于地下。
接下来，便是如何在这已然挑明的局面下，继续周旋，巩固成果。
她看向夏知微，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知微，通知我们的人，接下来一段时间，所有交易更要谨慎，账目做得再干净些。另外，让凌将军那边，最近收敛锋芒，一切以戍边本职为重。”
“是，娘娘。”
夏知微恭谨应道。
窗外，北风呼啸得更紧了，卷着残叶，预示着这个冬天，或许不会太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