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
丁浩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声响。
“省里的关系?看来这唐主任平时没少往上面‘进贡’。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要是这么容易就把这么大个地头蛇给按死,那才叫奇怪。”
李建国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现在最麻烦的是,虽然他在审查期,不能离开县城,也不能行使职权,但他那些徒子徒孙还在各个部门把着关。
就在刚才,我听说物资局那边把你给哈塘村申请的过年物资给卡了。理由是手续不全。”
“手续不全?”
丁浩嗤笑一声,“这借口找得倒是冠冕堂皇。看来这老狗是被逼急了,开始乱咬人了。”
“不光是物资。”
李建国神色凝重,
“我担心这老小子会狗急跳墙。
他在黑道上也有不少路子。
早些年剿匪的时候,据说他就跟黑瞎子沟那边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你这次把他侄子送进去,那就是断了他的根。
他没儿没女,就指望唐文辉养老送终。
现在希望破灭,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床上的丁力听到这话,有些急了,挣扎着要说话,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直吸凉气。
“哥那你咳咳”
“躺好别动。”
丁浩伸手按住丁力,转头看向李建国,眼神平静得象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李哥,既然他想玩,咱们就陪他玩到底。
他在县里有人,在省里有人,在黑道也有人。
听起来挺唬人,可说到底,现在的他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丁浩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想卡我的物资,那是为了让村民骂我,动摇我的根基。
他想找黑道的人,那是为了在物理上消灭我。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怕了。
只有恐惧的人,才会这么迫不及待地亮出所有的底牌。”
李建国看着丁浩的背影,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子佩服。
这年轻人,遇事太稳了。
稳得不象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倒象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将。
“那你打算怎么办?物资那边,我去帮你跑跑?
虽然那帮人现在听唐金龙的,但我李建国这张脸,多少还能刷点分。”
“不用。”
丁浩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物资的事儿,我有办法。
至于唐金龙李哥,你只要帮我盯着他在县委里的动向就行。
既然这水已经被搅浑了,那我就再给他加点料,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李建国愣了一下,“你有路子搞到物资?”
这年头,物资就是命。
到了年关,那是全县都缺。
丁浩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没有直接回答。
“李哥,这你就别管了。对了,我听说被唐文辉下毒的那个老人家里挺困难的?
虽然人救回来了,但这身体肯定亏损得厉害。
我正好要去趟供销社,买点东西去看看人家。
毕竟这事儿也是因我而起。”
李建国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重新戴上帽子。
“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得回去了,专案组那边还有一堆材料要整。
记住,最近千万小心,尽量别往偏僻的地方去。
有事儿第一时间找我!”
说完,李建国风风火火地走了。
丁浩看着关上的房门,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走到丁力的床边,帮弟弟掖了掖被角。
“哥,那个唐金龙要是真的找人”丁力眼里满是担忧。
“放心。”
丁浩轻轻拍了拍丁力的手背,“他找不到人的。因为在他找人之前,我会先找到他。”
说完,丁浩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军大衣披在身上,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装钱的帆布包。
“你安心养伤,我去供销社转转。不管是物资,还是别的什么牛鬼蛇神,哥都能解决。”
县里的供销总社位于主街的最繁华地段。
这栋三层的小红楼,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平房里显得鹤立鸡群。
门口挂着的“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大红标语虽然有些褪色,但依然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里是全县物资最全的地方,也是平时老百姓最向往的地方。
尤其是临近年关,供销社里的人多得象是下饺子。
每个柜台前都挤满了人,挥舞着手里的票证和钞票,生怕晚一步好东西就被抢光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复杂的味道。
那是酱油醋的酸味、布匹的新浆味、水果糖的甜味,还有劣质烟草和人们身上汗味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息。
丁浩挤过人群,来到了副食品柜台前。
柜台后面站着个三十多岁的女营业员,烫着时髦的卷发,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跟旁边卖布的同事聊天,眼皮子都不带抬一下的。
“同志,拿两罐麦乳精,再来四瓶黄桃罐头。”
丁浩敲了敲玻璃柜台。
那女营业员被打断了聊天,有些不耐烦地吐掉瓜子皮,斜眼看了丁浩一眼。
见丁浩穿着件普通的军大衣,虽然长得挺精神,但这年头穿军大衣的满大街都是,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干部派头。
“票呢?”
女营业员翻了个白眼,声音硬邦邦的,“没票不卖。这麦乳精是紧俏货,那是给坐月子和老干部留的。你有特批条子吗?”
“我有钱。”
丁浩也不生气,从兜里掏出一沓大团结。
这年头,虽然计划经济管得严,但在这个偏远县城,有些东西只要钱给到位,或者关系到位,票证也不是绝对的死规矩。
尤其是像麦乳精这种高档货,有些时候为了回笼货币,也会适当放开一点口子。
“有钱了不起啊?”
女营业员一看那一沓钱,眼睛稍微直了一下,但很快又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这是国营单位,不是黑市。没条子就是不行。去去去,别挡着后面的人买醋。”
周围排队的大爷大妈也都跟着起哄。
“就是啊小伙子,这都排队呢,没票别捣乱。”
“这年头谁家不缺东西啊。”
丁浩笑了笑,没跟这营业员一般见识。
他正准备开口,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大嗓门。
“哎哟!这不是丁浩兄弟吗?!”
人群被一双大手拨开,王建设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满面红光地挤了进来。
他这一出现,那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女营业员立马站直了身子,脸上的瓜子皮都忘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