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
夜幕逐渐低垂。
路上的行人已经寥寥无几。
霍连鸿拉着空车,在租界边缘地带又转悠了半天。
肚子虽然不饿,但这一整天下来,也没有拉到几个人,心中自然是有些空落落的。
但这样肯定不是个法子,不然连个车份钱都交不齐。
要想翻身,今天还得找只肥羊。
旋即,霍连鸿把车停在路边,眯着眼,开始在人群之中扫视。
【耳聪目明】
刹那间,那些毫不相干的身影被迅速的略过。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不远处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个疑似一个财大气粗的男子。
手里提着个鸟笼子,走起路来四平八稳,一步三摇,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哼着京剧:“近前看齐,详上写着,秦香莲她……”
拉车拉的多了,自然能分析出了眼前是个怎样的人物。
不必多说,便知此人十有八九是个大宅门出来的爷,或许有些没落,但总带着贵气。
这种人,讲究的就是个面子,出手往往阔绰,最喜欢被人捧着。
“嘿,有戏!”
见此,霍连鸿顿时心中一乐,赶紧拉着车凑了上去。
“这位爷,您吉祥!这大晚上的,您这是要去哪听戏?还是去德义楼吃顿便饭?我的车快,保准又稳又平!”
那男子停下脚步,微微扬起下巴,瞟了霍连鸿一下。
“去去去,谁说爷要去吃饭了?”
男人哼了一声,随后又似乎觉得这话有点掉价,便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说道:
“咳……今儿个这天儿不错,爷就是出来溜溜鸟。不过走得乏了,你拉我去那……嗯,就去估衣街后面的当铺胡同吧。”
“当铺胡同?”
霍连鸿一愣。
那地方可没什么好馆子,除了当铺就是旧货摊。
不过他也没多问,只当这爷是有什么雅兴,或者是去那淘换古董。
“得嘞!爷您上车,小心碰头!”
男人提着鸟笼子,慢悠悠地上了车,往后一靠,架子端得十足。
车轮滚滚。
这一路上,这位爷的嘴就没停过。
“小子,你这车拉得还凑合。想当年,爷在紫禁城里坐的那可是黄呢子大轿,那是老佛爷赏的!八个人抬着,那才叫稳当!”
“那是,您一看就是贵人,身上的气派都不一样。”
霍连鸿顺着他的话茬往下捧。
为了赏钱,说两句好听的又不掉肉。
“那是自然!想当初我那祖上,可是正黄旗的!家里光是那鼻烟壶,就能摆满一整面墙!什么翡翠的、玛瑙的,那都是小孩玩的玩意儿!”
这男子说话的时候,神采飞扬,仿佛还活在那个早已逝去的王朝里。
“介是嘛?这就是底气!那些个暴发户,他们懂个屁呀!”
霍连鸿一边拉车,一边听着他吹嘘。
可是听着听着,一道意外的声音,却是传入耳中。
“咕噜噜!”
显然。
这极其不和谐的声音,是从这男子肚子传来的。
见此,霍连鸿也是顿时眉头一皱。
糟糕!
这大事不妙呀!
不过霍连鸿也没有多说什么,尽快拉到才是王道。
“到了。”
不多时,车子停在了一条昏暗的胡同口。
“你在门口候着,爷进去……进去会个朋友,拿点东西。”
男人下了车,慢悠悠走了进去。
霍连鸿把车放下,找个墙根蹲着。
但越想越不对劲。
会朋友?
骗鬼呢!
这大晚上的提着鸟笼进当铺,除了当鸟还能干啥?
过了一会儿。
胡同里静悄悄的。
霍连鸿耳朵一动,清淅地听到了当铺高柜台后面传来的声音。
“极品画眉一只,紫竹鸟笼一个,死当!五块大洋!”
“哎呦,掌柜的,能不能多给点?这可是宫里的……”
“爱当不当!不当拿走!”
“当!当!我当还不行吗……”
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卑微和无奈,哪里还有刚才在车上指点江山的豪气?
霍连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也是个可怜人。
又过了一会儿。
那男人出来了。
手里的鸟笼子没了,两手空空,袖子里却似乎揣着什么东西。
他一出当铺门,腰板立马又挺直了,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不可一世的表情。
“走,回刚才上车的地方!”
男人挥了挥手,示意霍连鸿拉车。
霍连鸿没动,指了指车费:“爷,您看这来回的车钱……”
“着什么急?爷还能差你那两个子儿?”
男人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
最后,掏出了三个铜板。
“当啷”一声,扔在了车座上。
“拿去!不用找了,赏你的!”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脚步明显比刚才快了不少。
霍连鸿看着那三个孤零零的铜板,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日他老母!
等了你好半天,就三个大子儿?
霍连鸿指了指车座上的铜板,“爷,您这数不对吧?这点钱,也就够买个烧饼。我拉着您跑了这么远,您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怎么着?嫌少?”
男人眼睛一瞪,开始耍起了无赖,“爷坐车从来都是看着给!你拉得不好,爷还不乐意给呢!识相的赶紧滚,不然爷明儿个找巡捕房把你抓起来!”
“抓我?”
霍连鸿气乐了。
他也不想动手,便开口说道:
“这位爷,刚才在当铺里,那紫竹鸟笼和画眉鸟,一共当了五块大洋吧?”
话音刚落。
那男人顿时一脸凝重,有些狐疑的望着霍连鸿。
“你……你怎么知……”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霍连鸿淡淡地说道,“您是体面人,是正黄旗的后人,肯定不差钱。要是为了这几个铜板,在这大街上嚷嚷起来,让人知道您把老佛爷赏的鸟笼子都给当了……这脸上怕是不好看吧?”
这一番话,软中带硬,直接戳中了这遗老遗少的肺管子。
面子。
那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男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角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憨厚的车夫,耳朵竟然这么灵,嘴巴还这么毒。
“你……你……”
男人咬了咬牙,最后恨恨地跺了跺脚。
“算你狠!今儿个爷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见识!”
说着,他心不甘情不愿地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把铜板,大概有十几个,一股脑地塞进霍连鸿手里。
随后便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连头都不敢回。
霍连鸿也不摆他。
只是掂了掂手里的铜板。
嘿,够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