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干净得令人心慌。
没有了p-51野马战斗机那令人安心的呼啸声。
也没有了b-25轰炸机沉闷的引擎轰鸣。
头顶这片湛蓝的天幕,空旷得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吉普车在公路上颠簸,卷起的黄土扑打在挡风玻璃上。
王悦桐抬手看表,眉头拧成个川字。
按照预定计划,空中掩护梯队应该已经抵达车队上空。
为前锋坦克部队指示前方炮兵阵地位置。
但现在,只有几只秃鹫在盘旋。
“通讯兵。”
王悦桐抓起送话器,声音沙哑。
“联系‘铁锤’编队,问问他们在哪里磨蹭。”
“我的坦克已经跑到了地图边缘,他们还在被窝里喝咖啡吗?”
通讯兵满头大汗地调试着电台频率,电流的滋滋声在车厢内回荡。
过了许久,他才摘下耳机,面皮紧绷地转过身。
“报告师长,盟军空军指挥部回复……他们无法起飞。”
“理由。”
“英方空军联络官声称,前方空域存在大量未识别的地面火力。”
“且气象条件不稳定,存在极大的误炸风险。”
“为了避免‘友军伤害’,蒙巴顿将军下令,暂时封锁勃固以北所有空域。”
“误炸风险?”
王悦桐嗤笑一声,手指敲击着膝盖上的地图板。
“昨天还是晴空万里,今天就气象不稳定?”
“至于地面火力,日本人的高射炮都被我们炸成了废铁。”
“哪来的大量火力?”
刘观龙坐在副驾驶,回头说道。
“师长,这借口太拙劣了。”
“英国人是看我们推进太快,怕我们抢了收复仰光的头功。”
“没了空中掩护,我们的坦克就不敢肆无忌惮地在开阔地狂飙。”
“必须放慢速度防备伏击。”
“停车。”
王悦桐推开车门,跳下吉普车。
前方,车队的长龙已经停滞不前。
引擎空转的轰鸣声中夹杂着士兵们的骂娘声。
陈猛满脸油污地从前面跑过来,军靴踩在碎石路上咔咔作响。
“师长!前面的路断了!”
陈猛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锡唐河上游的那座公路桥,塌了。”
王悦桐大步向前,穿过停滞的坦克队列,来到河岸边。
宽阔的锡唐河水流湍急,浑浊的黄色河水翻滚着白沫。
原本横跨两岸的钢架桥只剩下两端的桥墩。
中间的主体结构完全坍塌。
断裂的钢梁就是折断的骨头,插在河床的淤泥里。
“工兵看过了吗?”
王悦桐问。
“看过了。”
陈猛吐了口唾沫。
“不是日本人干的。”
“怎么说?”
“日本人撤退得仓促,他们炸桥通常是用炸药包堆在桥面上引爆。”
“炸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碎石块。”
“但这座桥……”
陈猛指着断裂的桥墩。
“切口整齐,是定向爆破。”
“而且用的是高爆炸药,只有专业工兵才干得出来。”
王悦桐走近几步,蹲下身。
捡起一块散落在岸边的金属碎片。
那是引爆装置的残骸,上面还残留着半个模糊的英文冲压标记。
“英国突击队。”
王悦桐将碎片扔进河里,语调没什么起伏。
“他们不仅封了天,还断了路。”
“这帮狗娘养的!”
陈猛怒骂道。
“为了抢功,连盟军的路都敢断?”
“这要是让鬼子趁机反扑,我们得死多少弟兄?”
“他们不在乎我们死多少人。”
王悦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们在乎的是大英帝国的面子。”
“要是让中国军队先进了仰光,那位总督大人的脸往哪儿搁?”
刘观龙跟了上来,看着断桥,面皮发青。
“师长,绕路的话至少要多走八十公里。”
“而且全是山路,重装备过不去。”
“等我们绕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谁说我们要绕路?”
王悦桐转身,视线掠过身后那些正在等待命令的士兵。
“周浩!”
“到!”
工兵营长周浩从一辆卡车后钻出来,身上挂满了各种工具。
“看到这条河了吗?”
王悦桐指着浑浊的江水。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四个小时内,我要看到我的坦克开到对岸去。”
周浩看了一眼宽阔的河面,面露难色。
“师长,这河宽两百多米,水流又急。”
“我们手头的舟桥器材不够,刚才清点了一下。”
“只有两套美制2舟桥,拼起来只够一半。”
“谁让你用美国人的东西了?”
王悦桐走到一辆后勤卡车旁,拍了拍车厢。
“我们在曼德勒缴获的那批日军九九式重型浮桥组件,不是一直拉着吗?”
“那是日本人准备用来渡伊洛瓦底江的,现在正好还给他们。”
“可是师长,日式浮桥和美式装备不配套。”
“接口不一样,拼装起来很麻烦……”
“那是你的问题。”
王悦桐打断他。
“你有焊枪,有铁板,还有几百个能干活的工兵。”
“接口不一样就给我焊死,螺丝对不上就给我拿铁丝绑!”
“我只要它能过坦克,哪怕是一次性的。”
“只要能撑过这几百辆车,塌了也无所谓!”
“是!保证完成任务!”
周浩咬牙吼道,转身就开始吹哨子集合队伍。
王悦桐没有停下,他转头看向刘观龙。
“那个美国记者,叫什么来着?
“是的,美联社的战地记者,一直跟着二团采访。”
“把他叫来。”
王悦桐嗤笑一声。
“还有,把那个英国联络官汉密尔顿少校也‘请’过来。”
“让他看看他的同胞干的好事。”
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河边。
“将军!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停止前进了?”
贝尔一边擦汗一边问。
敏锐的新闻嗅觉让他察觉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
“贝尔先生,我想请你看点东西。”
王悦桐指着断桥。
“你觉得这是谁干的?”
贝尔举起相机拍了几张照片,耸耸肩。
“看起来是撤退的日军为了阻挡你们……”
“不,日本人没有这种高爆炸药。”
王悦桐从口袋里掏出刚才捡到的那块碎片,递给贝尔。
“看看这个。”
贝尔接过碎片,仔细辨认了一下,脸色变了。
“这是……英军特种空勤团常用的定时引爆器残骸。”
“我在北非战场见过。”
“没错。”
王悦桐声音提高了几分。
确保周围的士兵和刚被带过来的汉密尔顿少校都能听见。
“我们的盟友,为了阻止我们南下,不惜炸毁了这座关键的桥梁。”
“甚至,他们还以‘误炸’为由,切断了我们的空中掩护。”
汉密尔顿少校面皮煞白,试图辩解。
“将军,这一定是误会!也许是日军缴获了我们的装备……”
“少校,你信这话吗?”
王悦桐逼视着他。
“日军现在忙着逃命,哪有时间搞这种精细的定向爆破?”
“而且,为什么偏偏是在我们即将通过的时候?”
他转向贝尔。
“贝尔先生,如果你把这个消息发回华盛顿。”
“我想美国民众会很有兴趣知道,他们纳税人支援的物资。”
“是被用来打日本人,还是被盟友用来搞内斗的。”
贝尔的眼睛亮了。
这可是个大新闻!
盟军内部矛盾公开化,英国人为了殖民地利益背后捅刀子。
这绝对能上头版头条。
“将军,我马上发报!”
贝尔兴奋地转身就跑向通讯车。
“刘观龙,给他最高优先级的发报权限。”
王悦桐吩咐道。
“另外,让我们的电台也明码发报,向盟军东南亚战区司令部‘求援’。”
“就说第一军遭遇不明武装破坏桥梁,请求英军立即查明真相。”
“否则我们将视为敌对行为,采取自卫措施。”
这一招,叫把桌子掀了。
消息通过电波,瞬间跨越了海洋。
华盛顿,白宫。
罗斯福总统看着手中的简报,愤怒地摔了杯子。
美国人出钱出枪是为了打败法西斯。
不是为了帮英国人维护那可笑的殖民地尊严。
伦敦,唐宁街10号。
丘吉尔首相面对美国大使的严厉质询。
不得不尴尬地表示会“彻查此事”。
东南亚盟军总司令部。
蒙巴顿勋爵看着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抗议电报。
尤其是来自史迪威那封措辞激烈的指责信。
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命令空军,解除封锁。”
蒙巴顿揉着太阳穴。
“另外,给王悦桐发报,表示歉意。”
“声称那是‘情报失误’导致的误炸,并承诺提供工程支援。”
仅仅两个小时后。
锡唐河畔。
天空中再次传来了熟悉的引擎轰鸣声。
两架p-51野马战斗机低空掠过,摇晃着机翼表示致意。
通讯兵兴奋地跑过来。
“师长!空军联络恢复了!蒙巴顿将军发来急电,说是误会,已经解除了禁令。”
王悦桐接过电报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口袋。
“误会?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误会。”
他走到河滩上。
工兵营的士兵们正赤裸着上身,在齐腰深的河水中奋战。
日军的浮桥组件笨重且生锈,士兵们喊着号子。
用肩膀扛,用绳子拉,将一块块钢板拼在一起。
焊枪的火花在水面上飞溅,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因为等待浮桥架设,大部队获得了难得的喘息时间。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河滩的鹅卵石上。
打开行军罐头,狼吞虎咽地吃着。
王悦桐走到一堆士兵中间,盘腿坐下。
“师长!”
士兵们慌忙要站起来。
“坐下,都坐下。”
王悦桐摆摆手,从一名士兵手里拿过半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
“这玩意儿还是那么硬,崩牙。”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声。
“师长,咱们为什么要停在这儿啊?”
一个年轻的小战士问道。
“刚才听说是英国人把桥炸了?”
“是啊。”
王悦桐嚼着饼干,视线掠过一张张年轻且疲惫的脸。
“英国人怕了。”
“怕啥?怕鬼子?”
“不,他们怕我们。”
王悦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他们怕我们比他们先到仰光。”
“他们怕到时候全世界都看到,是中国人把日本人赶下了海。”
“哪轮得到他们这些所谓的‘宗主国’老爷?”
士兵们安静下来,咀嚼的动作都慢了。
“弟兄们,咱们这一路从密支那打过来,那是拿命换的路。”
王悦桐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现在有人想拦着咱们,想让咱们在后面吃灰。”
“想让咱们把功劳拱手让人。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凭什么!”
“咱们打下来的江山,凭什么让给那帮洋鬼子!”
群情激愤。
原本因为行军疲惫而有些低落的士气。
这会儿成了被浇了油的火堆,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那就给老子憋着这股劲。”
王悦桐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沙土。
“等桥通了,咱们就全速冲过去。”
“我要让英国人跟在咱们屁股后面,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是!”
吼声震天。
四个小时刚过。
周浩满身泥水地跑过来,敬了个礼。
“报告师长!浮桥架设完毕!经过测试,可以通过三十吨级坦克!”
河面上,一座由日式浮桥组件拼凑而成的钢铁怪兽横跨两岸。
看起来歪歪扭扭,接口处焊疤狰狞。
有些地方还绑着粗铁丝。
但它稳稳地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流微微起伏。
“过河!”
王悦桐一声令下。
第一辆谢尔曼坦克的引擎发出咆哮。
履带压上浮桥的钢板,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浮桥骤然一沉,激起一片浪花,但随即又顽强地浮了起来。
坦克隆隆驶过,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王悦桐跳上自己的指挥车。
车轮碾过浮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当车开到河对岸时,汉密尔顿少校正站在路边。
面皮发僵地看着这支并没有被阻挡住的军队。
吉普车经过少校身边时,王悦桐让司机减速。
他转过头,看着那位英国绅士。
汉密尔顿少校下意识地想要敬礼,或者说点什么场面话。
但王悦桐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然后抬起右手。
他没有敬礼。
他伸出大拇指,然后缓缓倒转,指向地面。
那是一个极度轻蔑的手势。
汉密尔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王悦桐收回手,不再看他一眼。
“开车。”
吉普车加速,卷起一地烟尘,将那个英国人彻底甩在了身后。
前方,路牌上写着几个模糊的英文字母。
距离仰光,还有三百公里。
“师长,前面就是勃固了。”
刘观龙看着地图,眉头没松开过。
“情报显示,日军第28军把最后的预备队都填进去了。”
“还有那个所谓的‘神风特攻队’。”
“据说组织了大量的自杀式袭击小组。”
“准备在勃固和我们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王悦桐看着前方笔直延伸的公路,眼神如刀。
“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资格。”
“传令下去,全军战斗队形展开。”
“遇到任何阻拦,不需要请示,直接开火。”
“我们要踩着他们的尸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