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拱的雨季,潮湿的空气里总带着泥土的腥气。
市政厅的临时指挥部内,一盏汽灯发出嘶嘶的声响,驱散着角落的阴暗。
王悦桐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连接孟拱与后方补给线的红色细线上。
这条线,现在完全依赖美军运输机的空投。
“师长,这是今天的物资接收清单。”
刘观龙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弹药补充了百分之七十,药品只有百分之五十。”
“至于坦克和卡车的备用零件,少得可怜。”
“美国人说他们的空运能力已经到了极限。”
王悦桐拿起清单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旁边。
“极限?”
“他们的极限取决于我们的价值。”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泥泞的街道上。
工兵们正在指挥俘虏修补路面。
“把我们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是最愚蠢的做法。”
“我们不能总仰着头,等着天上的飞机掉东西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刘观龙。
“我记得,我们在孟拱城南的日军仓库里。”
“缴获了上百辆卡车。”
“大部分是丰田和日产的型号。”
“虽然破旧,但还能开动。”
“是的师长。”
“但那些车很多都有故障。”
“而且油料消耗和我们的美式装备不通用。”刘观龙回答。
“那就修。”王悦桐的声音很平静。
“命令周浩的工兵营,立刻在孟拱城东建立大型修理厂。”
“把所有懂机械的士兵、俘虏,还有城里能找到的修理工,全部集中起来。”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一支能跑的地面运输队。”
“可是师长,我们没有那么多备用零件。”
“拆东墙补西墙。”
“三辆坏的凑不出一辆好的吗?”
“五辆呢?”
“日本人能把这些东西运到这里,就说明有路可走。”
“我要我们自己的卡车,沿着我们打下来的路,把物资从印度运到前线。”
“这条运输线,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卑职明白了,马上去办。”刘观龙点头。
就在这时,警卫员进来报告。
“师长,克钦防卫营的穆昂求见。”
“他还带了克钦各部落的头人。”
“让他们进来。”
穆昂带着十几个穿着各色民族服饰的克钦头人走了进来。
他们神情恭敬,一进门就对着王悦桐行了克钦人的最高礼节。
“将军,您的威名已经传遍了整个克钦山区。”
穆昂的声音带着激动。
“您是真正的山中之王。”
“我们克钦人,愿意永远追随您。”
身后的头人们也纷纷附和,用生硬的汉语表达着效忠。
“各位头人请起。”
王悦桐示意他们坐下。
“我们是盟友,不必行此大礼。”
他走到墙边的巨大军用地图前。
“穆昂,还有各位头人,请过来看。”
众人围了过去。
王悦桐用指挥棒在地图上画了阔大的范围。
从孟拱一直延伸到中缅边境,覆盖了整个缅北山区。
“日本人虽然主力被歼。”
“但他们的残兵和特务还像毒蛇一样藏在丛林里。”
“盟军的后方并不安全。”
“我需要你们的力量。”
他看向穆昂。
“我需要你们克钦的猎手们,组成张开的网。”
“以你们的村寨为据点,建立起一条从西到东,横跨整个缅北的游击警戒线。”
“我要你们监视所有山间小路,所有渡口。”
“任何日军小股部队的调动。”
“任何可疑人员的出现,都必须在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穆昂和头人们看着地图,神情变得严肃。
他们明白这个任务的艰巨性。
“将军,我们的人民会为您作战。”穆昂说。
“但是,他们也需要知道,为何而战。”
“为了你们的家园。”
王悦桐的指挥棒点在地图上。
“我向你们承诺。”
“只要我王悦桐还在缅甸一天,这片山区就是你们克钦人的家园。”
“战争结束后,我会支持你们在这里,建立属于你们自己的自治区域。”
“你们有权管理自己的内部事务,保留自己的文化和武装。”
话音落下,整个指挥部里一片寂静。
刘观龙的脸色变了。
这是超越军师长权限的政治许诺,几乎等同于分裂国家。
而那些克钦头人,他们的呼吸变得粗重。
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穆昂带头单膝跪下。
“将军。”
“您的承诺,比金子还要珍贵。”
“克钦人将为您流尽最后一滴血。”
“去吧,把我的话告诉每一个克钦勇士。”
王悦桐扶起穆昂。
“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战斗是有价值的。”
送走克钦人,刘观龙终于忍不住开口。
“师长,您刚才的承诺……”
“这要是传到重庆,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我们只是地方部队,无权许诺自治。”
“观龙,你看。”
王悦桐指着地图。
“缅北这片地方,山高林密,重庆的手伸不了这么长。”
“而我们,就扎根在这里。”
“想要站稳脚跟,就必须得到本地势力的支持。”
他看着刘观龙。
“你以为克钦人是傻子吗?”
“光靠几句‘共同抗日’的口号,他们凭什么为我们卖命?”
“只有把他们的未来,他们的土地,和我们的战车绑在一起。”
“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成为我们的眼睛、我们的耳朵。”
“成为我们最坚固的屏障。”
“只有利益,才是最牢固的盟约。”
王悦桐的声音低沉。
“我们给了他们希望,他们就会为我们死战。”
“这笔买卖,划算。”
刘观龙不再说话,他知道自己无法反驳师长的逻辑。
接下来的日子,孟拱变成巨大的兵工厂和训练营。
修理厂的敲打声昼夜不息。
第一批翻新好的日式卡车,喷上了第一军的徽章。
开始在泥泞的公路上试运行。
与此同时,第一军的士兵们也换上了新的军服。
虽然样式还是美式军服。
但在左臂的位置,统一缝上了一枚盾形的臂章。
臂章上是一头咆哮的猛虎,背景是缅甸的版图。
这小小的标识,将他们与孙立人的新一军,以及其他驻印军部队明确地区分开来。
军中的政治教育也悄然改变。
不再是空洞地宣传国家大义,而是反复强调“第一军的荣誉”。
从密支那到孟拱,每一场胜利都被编成故事,在士兵中传颂。
王悦桐的名字,与胜利和荣耀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这天,孟拱城外新建的阵亡将士公墓,举行了一场庄重的葬礼。
数百名在攻打孟拱战役中牺牲的官兵,将长眠于此。
王悦桐亲自出席。
他没有发表长篇的演说。
只是走到每一块新立的墓碑前,亲手为牺牲的士兵献上花束。
然后脱帽,肃立。
他走到一名年轻士兵的墓前,看到旁边跪着哭泣的同乡。
王悦桐蹲下身,拍了拍那个士兵的肩膀。
“他叫什么名字?”
“报告师长,他叫李四娃,我们是一个村的。”那士兵哽咽着回答。
“我会让人把他的抚恤金,双倍送到他家人手里。”
王悦桐站起身。
“告诉他的家人,他是第一军的英雄。”
简单的举动,通过在场的士兵,迅速传遍了全军。
傍晚,最新的情报送到了王悦桐的案头。
“师长,根据我们南下侦察部队和克钦游击队传回的消息。”
情报参谋指着地图。
“日军正在曼德勒地区集结重兵。”
“除了第18师团的残部,我们还发现了第15军下辖的另外两个师团的番号。”
“他们的兵力超过十万,并且拥有大量的重炮和战车。”
王悦桐的手指停在“曼德勒”这个名字上。
“他们不打算再和我们在丛林里捉迷藏了。”王悦桐说。
“他们要在曼德勒的平原上,和我们进行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战。”
他看向炮兵营长。
“接下来的战斗,不再是山地攻坚。”
“我们面对的,将是日军的集团冲锋和炮火覆盖。”
“我要求你们炮兵营,所有火炮的随车基数弹药量,增加一倍。”
“所有的卡车,优先用来运输炮弹。”
“是。”
王悦桐走到指挥部门口,望着南方暗下来的天空。
那里,是缅甸的心脏,曼德勒。
他能感觉到,一场规模空前的会战即将到来。
那不仅是第一军的决战,也是他自己命运的决战。
他对着身后的刘观龙说。
“通知下去,在孟拱军官分校的开学典礼上,由我亲自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