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
密支那城外的一号训练场已经站满了人。
数百名团、营级军官。
以及军官学校的全体教官学员。
按照建制排列成整齐的方阵。
凌晨的雾气湿冷。
浸透了每个人的军服。
寒意钻进骨头缝里。
没有人说话。
气氛肃穆,连压抑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王悦桐在警卫的护送下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训话。
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身后,几名士兵正在调试一台从盟军那里要来的电影放映机和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
所有军官都感到困惑与不安。
不知道师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随着放映机发出咔哒咔哒的转动声。
光束投射在幕布上。
黑白晃动的影像出现了。
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画面一开始,是食堂里。
一个川军老兵的饭盆被打翻。
他与一个桂系中士怒目相向。
接着,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推搡变成了械斗。
饭盆与拳头在人群中乱飞。
直到李大嘴带人冲进来才被制止。
画面切换,靶场上。
周浩的美械营士兵与滇军第十一营的士兵扭打在一起。
崭新的汤姆逊冲锋枪枪托与老旧的汉阳造步枪枪柄撞击。
士兵们在尘土中翻滚。
为了争夺训练场的使用权,打得头破血流。
接着,是更让人心惊的画面。
侦察营的士兵在宿舍的角落里,向新兵兜售着什么。
镜头拉近,是油纸包裹的黑色膏状物。
另一个画面里,几个老兵鬼鬼祟祟地聚在一起。
用简陋的烟具吞云吐雾,神情萎靡。
影像还在继续。
军官学校的年轻少尉在训练场上讲解战术。
下面一个叼着草根的川军连长老油条公然顶撞。
周围的士兵发出哄笑。
夜里,这个连长与十几个老乡在帐篷里密谋。
商量着如何抵制第二天的训练。
最后,画面定格在师部会议室。
为了军饷分配。
川军营长何畏、滇军营长罗山、美械营营长周浩、一团团长陈大年
这些独立师的骨干军官,一个个面红耳赤。
为了各自背后山头的利益争吵不休。
拍着桌子,几乎要动手。
影像结束,幕布恢复了白色,训练场上一片死寂。
许多军官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尤其是那些在影片中出现了的人。
他们低着头,不敢看高台上的王悦桐。
这些他们以为只是私下里的小摩擦、小动作。
竟然被这样赤裸裸地记录下来,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王悦桐终于开口,声音很平稳,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都看清楚了?”
“这就是我们独立第一师。”
“这就是我引以为傲的部队。”
“我们在蟒蛇谷打赢了日本人,就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了?”
“我们拿到了美国人的装备,就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
“你们看看你们自己。”
“看看你们手下的兵。”
“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为了抢饭盆打架,为了抢靶场斗殴。”
“为了几块银元的补贴在会议上像泼妇一样吵闹!”
“你们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个军人?”
“川军、滇军、桂军、中央军很好。”
“你们把老部队的习气,把那些山头主义。”
“原封不动地带到了缅甸。”
“带到了我独立第一师!”
“我告诉你们。”
“我费尽心机把你们从国内那些烂泥潭里捞出来。”
“不是让你们换个地方继续抱团内斗的!”
“我给你们最好的装备,最足的伙食。
“是让你们来打鬼子的。”
“不是让你们自己人打自己人的!”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慑人的气势。
“从今天起,我宣布几条新的军规。”
“第一,在独立第一师,只有一个派系。”
“那就是独立师派!”
“只有一个效忠对象,那就是我们的国家和民族!”
“任何人,敢在部队里拉帮结派,搞小团体。”
“以地域、出身划分亲疏。”
“一经发现,军法从事!”
“第二,所有军官,必须无条件服从上级命令。”
“严格执行师部下发的训练大纲和作战计划。”
“阳奉阴违,对抗命令者,军法从事!”
“第三,严禁任何形式的内部斗殴。”
“士兵之间发生冲突,由各自长官处理。”
“长官处理不公,可向军法处申诉。”
“军官之间发生冲突,一律先撤职,再调查!”
“聚众械斗者,首恶必办!”
“第四,严禁在军中私藏、吸食、贩卖任何违禁品。”
“一经查实,无论职务高低,一律枪决!”
王悦桐的目光扫过台下所有军官,最后停在陈猛身上。
!“为了确保军规能够执行。”
“我决定,成立独立师军法处。”
“由副师长兼参谋长陈猛,兼任军法处处长!”
陈猛从队列中走出。
他走到高台前,身体站得笔直。
“陈猛。”
王悦桐看着他。
“我授予你全权。”
“负责审查和执行所有军纪。”
“上至团长,下至士兵。”
“任何人触犯军法。”
“你都有权进行调查、逮捕、审判。”
“对于情节特别恶劣,影响特别坏的。”
“我给你先斩后奏之权!”
所有军官的心都沉了下去。
先斩后奏。
这等于给了陈猛一把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刀。
陈猛没有丝毫迟疑。
他向王悦桐抬手敬礼,声音坚硬如铁。
“是!”
“保证秉公执法,不辱使命!”
那夜,密支那的营地里,人人心头都压着块石头。
许多军官彻夜难眠。
一遍遍回想白天看到的影像和王悦桐说的话。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师长不是在开玩笑。
子夜时分,几队臂膀上缠着“军法”袖标的士兵,在陈猛的亲自带领下,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冲进了几个目标帐篷。
川军连长何畏正在和几个老乡喝酒抱怨。
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
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何畏酒意全无。
刚想反抗,就被一枪托砸倒在地。
另一边。
几个倒卖军需物资、贩卖鸦片的军需官。
在睡梦中被从床上拖了起来。
人赃并获。
次日清晨,同样的训练场,全师官兵再次集合。
不同的是。
这次场中央跪着十几名被五花大绑的军官和士兵。
正是昨夜被捕的人。
王悦桐没有出现。
高台上,只有陈猛和几名军法处的人。
陈猛手里拿着卷宗,面无表情地站到台前。
“奉师长令,公开审判违纪人员!”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训练场上回荡。
“新编第九营连长何畏!”
“无视军纪,公然对抗上级训练命令。”
“煽动士兵抵触情绪。”
“私下联络重庆方面。”
“意图出卖本师情报,动摇军心!”
“罪大恶极,证据确凿!”
“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军需处军需官张全、李贵!”
“监守自盗,倒卖军粮,私贩鸦片,毒害同袍!”
“罪无可赦!”
“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
陈猛每念完一个名字和判决,后面就有两名执法士兵上前,将犯人拖到一旁。
“新编第十一营排长赵虎!”
“聚众斗殴,致重伤一人!”
“革去军职,判入劳改营服役三年!”
“一团士兵王二麻子!”
“私藏鸦片,屡教不改!”
“革去军籍,判入劳改营服役五年!”
一连串的判决念完,台下数万官兵个个面色发白。
他们没想到,军法处的刀,砍得这么快,这么狠。
当所有判决宣读完毕,陈猛合上卷宗。
“行刑!”
远处早已准备好的行刑队举起了枪。
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
跪在地上的几名死囚身体一震。
栽倒在尘土里。
血,染红了他们身下的土地。
整个训练场鸦雀无声。
数万人站着,却静得可怕。
那几具尚在抽搐的身体。
和弥漫开的血腥味。
给所有人带来了最直接的冲击。
陈猛走下高台,没有再看任何人。
这天夜里,各个营地的军官帐篷里,灯火通明。
“师长这是来真的了”
“杀鸡儆猴,何畏他们就是那只鸡。”
“还抱团?还想着以前那套?”
“想死就去。”
“从今天起,我营里谁再敢提什么川军、滇军。”
“老子第一个把他绑了送去军法处!”
“都给老子把尾巴夹紧了!”
“这里是独立师,不是咱们以前的草头班子。”
“想活命,想吃饱饭。”
“就老老实实当兵,打鬼子!”
师部办公室。
王悦桐戴着耳机。
静静地听着从各个监控点传来的声音。
汇报的内容大同小异。
都是各级军官在严厉约束部下,强调纪律。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拿起桌上那份写着何畏、罗山等人名字的名单。
用红笔在何畏的名字上。
重重地划了一道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