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是最好的强心剂。当离开荒岛、前往东方“陆地”的可能性被那块简陋却确凿的石板海图证实后,岩洞内的气氛发生了显着变化。虽然依旧饥寒交迫,但绝望的阴霾被一种近乎狂热的求生欲和行动力所取代。连日的疲惫和抱怨似乎都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急切。
桦山久守充分利用了这种情绪。他将所有海盗重新编组,明确了分工。王癞子依旧负责伐木和筏体构建,但增加了人手,并将目标明确为制造三艘相对小型的、更易操控的桦木筏(利用岛上一种低矮但木质坚韧的桦木),而非一开始设想的大型木筏。老吴带人负责收集一切可用的绳索、修补破损的帆布(从沉船残骸中抢救出的)、收集和储存食物(主要是贝类、海藻,以及极其有限的海鸟)。佐助则负责监督全局,并带着朱高煦,利用那套古人遗留的、更优质的燧石和火石,尽可能多地制造和维护火种,同时尝试用有限的材料制作简单的鱼叉、骨钩,试图在近海获取更多食物。
朱高煦的“价值”再次得到体现。他不仅需要参与制造火种(这已成为维系生存的关键),还被要求利用他对石器工具的观察(虽然只是粗略看了古人遗物),协助改进伐木和加工木头的效率。桦山久守甚至默许佐助在必要时短暂解开他手上的绳索,以便他更灵活地使用燧石或尝试制作工具。这种有限的“信任”和“倚重”,让王癞子等人看朱高煦的眼神更加复杂,嫉妒、不满,但又夹杂着一丝对“有用之人”的不得不依赖。
朱高煦沉默地接受着这一切。他利用每次短暂“自由”的机会,仔细观察岛屿的地形、海岸线、潮汐规律,默默记忆。他配合佐助,用燧石和火石打出火星,小心保存火种,甚至用削尖的硬木和坚韧的海草尝试制作简陋的鱼叉。他做得认真,甚至称得上“卖力”,因为他知道,在抵达那未知的东方陆地之前,他的生存与这群海盗的生存暂时捆绑在一起。只有让筏子尽快造好,食物尽可能多,他活下去的几率才越大。至于抵达之后……他必须在那之前,想出办法。
佐助依旧是那个沉默的影子。他严格执行桦山久守的命令,严密看守朱高煦,但在细节处,那种隐秘的“照顾”依旧存在。每次分发那点可怜的食物,朱高煦总能感觉到自己那份似乎稍微“结实”一点;在寒冷刺骨的夜晚守夜时,他会“无意间”将靠近火堆、不那么透风的位置让给朱高煦;当朱高煦因虚弱或捆缚而行动不便时,他总会适时地、看似粗暴实则有效地“推”他一把。朱高煦从未道谢,也从未询问,只是将这一切默默记在心里,同时更加警惕。他怀中的那个冰冷铜管,像一块烧红的炭,时刻提醒他佐助身上隐藏的秘密。
王癞子对朱高煦的敌意有增无减。或许是出于对“特权”的不满(哪怕这特权微乎其微),或许是单纯的暴戾需要发泄出口,他总在找茬。分配工作时,他将最重、最危险的活儿派给朱高煦(尽管在佐助的无声注视下,朱高煦实际承担的并未加重);休息时,他指使手下故意将冷水“不小心”溅到朱高煦身上;甚至有一次,在传递工具时,他“失手”将一柄沉重的石斧砸向朱高煦的脚边,碎石飞溅,险些砸中。每一次,朱高煦都只是默默避开,或者承受,用那只独眼冷冷地看王癞子一眼,那目光中的寒意,有时竟让刀疤脸心中莫名一悸,随即是更深的恼怒。
“看什么看?臭瞎子!”王癞子低声咒骂,但也不敢在桦山久守明确要“用”朱高煦的当下做得太过分。
时间在饥饿、寒冷和紧张的劳作中缓慢流逝。靠着那点微薄的食物和篝火的温暖,靠着对东方陆地的渴望,这群乌合之众竟然真的在恶劣的条件下,勉强造出了三艘简陋无比的木筏。说是木筏,其实不过是七八根粗大些的树干,用能找到的一切绳索(破损的船缆、坚韧的海草、甚至撕碎的衣物)粗糙地捆扎在一起,结构松散,看上去一阵大点的浪就能打散。其中一艘稍大,用上了破损的帆布和木棍勉强支起一面小帆,另外两艘则纯粹靠划桨。
食物储备少得可怜。几个用海豹皮简单缝制的水囊里,装着宝贵的淡水。几包用破布包着的、烤干的贝肉和海藻,就是全部的口粮,算下来,每人每天只够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至于武器,除了桦山久守和佐助的倭刀,王癞子等几个头目有短刀,其他人只有削尖的木棍和粗陋的石斧、石矛。
但无论如何,离开的工具算是有了。在一个难得没有风雪、海面相对平静的清晨,尽管浓雾依旧弥漫,能见度不足百步,桦山久守还是决定启程。荒岛上的生存资源已近枯竭,多留一天,就多一分内讧和死亡的危险。
三艘简陋的木筏被推下寒冷刺骨的海水。最大的那艘由桦山久守亲自指挥,带着老吴等三名相对稳重、有经验的水手,以及最重要的“货物”朱高煦,还有那包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石板海图。佐助和另一名海盗同乘。第二艘由王癞子带领,载着四名他的亲信。第三艘则载着剩下的三名海盗和大部分可怜的“物资”。
朱高煦被安置在最大那艘木筏的中央,靠近桅杆(一根光秃秃的树干)的位置,双手被重新捆紧,绳索另一端系在粗糙的筏体上。他浑身湿透,冰冷的海水不断拍打上木筏,浸透了他单薄的衣物,寒气刺骨。但他咬紧牙关,努力在摇晃不定的木筏上保持平衡,目光投向东方。那里,浓雾如墙,什么也看不见。未知的旅途,未知的命运,就在这片迷雾之后。
“出发!”桦山久守站在筏首,手中拿着一根长长的撑篙(也是用树干简单削成),指向东方。他的声音在浓雾和海浪声中,显得格外冷硬。
三艘木筏,用粗糙的绳索首尾相连(防止在雾中失散),如同三片微不足道的落叶,缓缓驶离了这给他们带来无尽苦难、却也留下一线生机的荒岛海岸。桨橹入水,发出笨拙的“吱嘎”声,推动着脆弱的载体,驶向茫茫雾海。
最初的航行还算平稳。海面虽然寒冷,但波澜不惊,浓雾虽然遮蔽视线,却也似乎掩盖了深海的危险。海盗们奋力划着简陋的木桨,桦山久守则根据太阳在浓雾后极其模糊的方位(偶尔云层缝隙透出的惨白光晕),以及怀中一个简陋的、用磁石和铁片自制的“指南针”(从沉船残骸中找到),努力辨认着方向。那块石板海图被反复研究,但上面只有简单的相对位置和箭头,没有距离,没有海流标识,一切都要靠猜测和运气。
朱高煦默默观察着这一切。他注意到,佐助划桨的动作稳健有力,目光不时扫过海面,也扫过被捆缚的他,最后,总会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藏匿铜管的胸口位置。而王癞子那艘筏子,则总是试图靠得更近一些,王癞子那阴鸷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时常黏在朱高煦身上。
航行了一个多时辰,浓雾依旧没有散去的迹象,反而似乎更加浓重了。海水的颜色变得更深,泛着不祥的墨绿色。一直相对平静的海面,开始出现不规则的涌浪,木筏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粗糙捆扎的树干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散架。
“大人,浪大了!”老吴紧紧抓住筏体,脸色发白。
“稳住!继续划!别停!”桦山久守大声喝道,自己也用力撑着长篙,试图调整筏头方向,避免被侧浪打翻。
突然,一阵更强的涌浪从侧后方袭来,木筏剧烈倾斜,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半个筏体。第三艘载着物资的木筏上,一名海盗尖叫一声,被甩了出去,落入冰冷的海水中,扑腾了两下,就被涌浪卷走,消失在浓雾里,连呼救声都来不及多喊几声。
“老四!”同筏的海盗惊恐大叫,却无人敢停下划桨去救,木筏在波涛中自身难保。
“抓紧!别松手!”桦山久守目眦欲裂,但声音依旧冷硬。
朱高煦被捆在筏上,无法躲避,一个浪头打来,将他从头到脚浇得透湿,咸涩冰冷的海水灌入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绳索勒进皮肉,木筏的剧烈晃动让他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但他死死咬住牙,用尽全身力气抓住筏体,不让自己被甩出去。
祸不单行。一直勉强维持的、连接三艘木筏的绳索,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突然崩断了一根!王癞子那艘木筏失去了与主筏的连接,在涌浪中猛地一歪,被推离了原有方向。
“桦山大人!绳子断了!”王癞子惊恐的喊声从浓雾中传来,迅速远去。
“王癞子!稳住方向!跟着我们!”桦山久守大吼,但在风浪和浓雾中,声音显得如此无力。
转眼间,王癞子的木筏就消失在浓雾深处,只能隐约听到几声惊恐的呼叫,很快也被海浪声吞没。
“大人,怎么办?”老吴声音发颤。
桦山久守脸色铁青,看着王癞子木筏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简陋的指南针和怀中油布包着的石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他咬牙道:“不能停!继续向东!找到陆地,才有活路!王癞子……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他知道,在浓雾和风浪中寻找失散的同伴,无异于大海捞针,只会将剩下的人也拖入绝境。冷酷的决断,是海上生存的法则。
少了一艘筏子,也少了几张吃饭的嘴,但同时也失去了部分人力和那艘筏子上本就不多的物资。剩下的两艘木筏,在风浪中艰难前行。每一道涌浪都像是巨兽的拍击,随时可能将脆弱的筏体撕碎。寒冷、饥饿、恐惧,再次攫住了每一个人。
朱高煦趴在湿滑的木筏上,剧烈地喘息。刚才的惊险让他心有余悸,也让他更清楚地认识到在这茫茫大海上,个体的脆弱。他看了一眼正在努力划桨、稳定木筏的佐助,又看了一眼脸色阴沉、死死盯着东方的桦山久守。王癞子的失散,或许暂时少了一个直接的威胁,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凶险万分。
就在此时,一直努力辨认方向的桦山久守,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方向不对!”
众人心头一紧。只见他手中的简陋指南针,那枚用丝线悬吊的铁片,正在微微震颤,指向了一个与之前略有偏差的方向。而浓雾深处,隐隐传来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声音,像是千万面巨鼓在远处擂响,又像是无数野兽在深渊中咆哮。
“是海流!很强的海流!”老吴脸色惨白,声音带着绝望,“我们被海流带偏了!”
桦山久守急忙再次展开油布包裹的石板,就着昏沉的天光,死死盯着上面的刻画。那指向东方的箭头依旧清晰,但此刻,在这莫测的海流和浓雾中,这简陋的指示,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古人能成功渡海,是因为他们熟悉这里的海流和天气?还是仅仅凭运气?
木筏不再完全受桨橹控制,开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向着未知的方向漂去。浓雾依旧,那低沉的海流声越来越响,仿佛来自深渊的呼唤。
朱高煦的心沉了下去。难道历尽艰辛造筏离岛,却要葬身在这片迷雾汹涌的海域?还是说,这突如其来的海流,会将他们带往完全未知的、甚至比荒岛更可怕的境地?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里,除了冰冷的铜管,还有一小块佐助不知何时又塞给他的、硬邦邦的肉干。这点微不足道的“馈赠”,在这滔天风浪和未知命运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却又如此真实。
木筏在涌流中颠簸,向着浓雾和低沉轰鸣的深处,无力地漂去。前方等待他们的,是绝境,还是另一番天地?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