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239章 火种(1 / 1)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寒风毫无阻隔地掠过荒岛东侧那片宽阔而荒凉的砾石滩,卷起雪沫和沙砾,抽打在脸上,生疼。朱高煦在佐助和另一名唤作“阿毛”的年轻海盗的看守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海滩上跋涉。他的双手依旧被粗糙的麻绳捆缚在身前,但至少获得了短暂离开那阴暗岩洞的机会。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刺痛,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海滩上遍布着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圆润的砾石,大小不一,颜色以深灰、黑色为主,间或有些暗红、褐黄或灰白的。海浪在远处呜咽着拍打礁石,声音单调而冰冷。佐助沉默地走在他侧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但更多时候是落在朱高煦身上,似乎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阿毛则跟在后面,缩着脖子,不住地搓手跺脚,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这该死的天气和差事。

朱高煦艰难地弯下腰,用被捆着的双手,费力地翻检着脚下的石头。他必须找到那种颜色浅淡、质地坚硬、敲击时能迸出火花的燧石,以及那种颜色暗红或褐黄、可能含有铁质的“火石”。北平老军卒的描述毕竟模糊,他只能凭感觉尝试。

他捡起一块灰白色的石头,对着另一块颜色较深的石头边缘,用力敲击。只有沉闷的碰撞声,石屑崩落,没有期待中的火星。他又换了一块略呈黄色、质地看起来更致密的,再敲,依旧只有碎屑。寒冷让他的手指僵硬麻木,动作笨拙,几次险些砸到自己的手。

阿毛看得不耐烦,嗤笑道:“省省力气吧,郡王殿下!石头要能生火,老子把这海滩上的石头都吃了!我看你就是瞎折腾,桦山大人也是,居然信你的鬼话!”

朱高煦不理会他的嘲讽,只是专注地继续寻找、敲击。一块,两块,三块……他几乎试遍了附近所有颜色稍浅的石头,手臂因重复的敲击动作而酸麻,指尖被粗糙的石刃划破,渗出细小的血珠,很快又在寒风中冻结。希望如同这北海的阳光,渺茫而冰冷。

佐助一直沉默地看着,既不出言阻止,也不帮忙。就在朱高煦几乎要放弃,认为那老军卒的故事或许只是传闻,或者自己记错了石头特征时,他踢到了一块半埋在湿沙和碎冰下的、颜色暗沉、近乎黑色的石头。这块石头毫不起眼,比他试过的那些浅色石头看起来更“钝”。鬼使神差地,他费力地将其抠了出来,入手沉甸甸的,质地非常坚硬。

他随手用这块黑石,去敲击旁边一块颜色暗红、带有金属光泽的砾石。

“咔!”

一声不同于之前的、更加清脆的撞击声响起。一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橙红色火星,在双石碰撞的瞬间,迸溅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即逝。

朱高煦的独眼猛地睁大,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他屏住呼吸,再次举起黑石,用其边缘锋利的棱角,对准那块暗红色石头的同一位置,更用力、更快速地敲击下去。

“咔!咔!咔!”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撞击,都有几点细小的火星迸射出来,虽然微弱,但在阴沉的海滩背景下,清晰可见!那火星是温暖的橙红色,与冰冷的海天形成鲜明对比。

“火……火!真有火星!”阿毛的抱怨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跳跃的、转瞬即逝的光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一直沉默的佐助,眼中也骤然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他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朱高煦手中的两块石头,又接过那块暗红色的石头,用手指摩挲其表面,感受其质地。“这石头……重,硬。”他低声用日语说了一句,随即看向朱高煦,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毫不掩饰的探究。

朱高煦强压住心头的激动,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有能打出火星的石头(看来那块不起眼的黑石就是燧石,而暗红色的则是含铁矿石),还需要干燥易燃的“火绒”来承接火星,并将其吹燃成明火。

“还需要引火的东西,”朱高煦的声音因激动和寒冷而微微发颤,他看向佐助,“非常干燥、蓬松、容易点燃的东西,比如烤焦的棉布、晒干的苔藓、细碎的干草或者鸟的绒毛。”

佐助点点头,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自己内衬衣服不起眼的角落里,用力扯下一小条相对干燥的棉布边缘,又示意朱高煦和阿毛在附近背风干燥的岩石缝隙里,仔细寻找可能存在的、未被雪浸透的干枯苔藓或地衣。

三人分头行动。阿毛此刻也来了精神,不再抱怨,认真地在石缝中翻找。不一会儿,朱高煦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凹槽里,找到了一小撮灰白色的、像羊毛般柔软的干枯地衣,而阿毛也找到了几缕不知名海鸟遗落的、灰褐色的绒毛。

佐助将棉布条放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用燧石锋利的边缘,小心地刮下一些棉絮,又加入朱高煦找到的地衣和鸟绒,用手指仔细地揉搓混合,使其变得更加蓬松、纤维更细。他做这些时,动作稳定而专注,仿佛一个经验丰富的工匠在准备材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材料备好,佐助将它们小心地堆成一撮,放在另一块石头的凹处。他看了朱高煦一眼,将那块暗红色的含铁矿石递给他,自己则拿起那块黑色的燧石。

朱高煦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双手被缚,操作不便,佐助是让他拿着“火石”,自己来敲击。这是一种无言的信任,或者说,是一种对“生火”这件事本身的专注,暂时超越了看守与囚犯的界限。

朱高煦用冻得发僵的手指,紧紧握住那块暗红色的石头,将其带有棱角的部分,凑近那一小撮宝贵的火绒。佐助则屏住呼吸,举起燧石,看准角度,用力而快速地敲击在火石的棱角上。

“咔!咔!咔!”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敲击,都有数点细小的火星溅射出来,落在蓬松的火绒上。火星微弱,大部分闪烁一下即熄灭,但终于,有一颗稍大的火星,顽强地落在了混合了鸟绒的干燥地衣上。

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袅袅升起。

佐助立刻停下敲击,俯下身,将脸凑近,极其轻柔、极其小心地,对着那冒烟的位置,缓缓吹气。他的动作是那样轻柔,仿佛怕惊走一只蝴蝶。一缕,两缕……青烟渐渐变浓,由灰白转为淡淡的青色。终于,一点细微的、橙红色的火光,在蓬松的绒絮中心,如同羞涩的精灵,跳跃了一下,稳定地亮了起来!

火!真的燃起来了!虽然只是一小簇,微弱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灭,但那跃动的、温暖的光芒,在这冰冷死寂的灰色海滩上,是如此耀眼,如此珍贵!

“成了!真成了!”阿毛兴奋地差点跳起来,脸膛被那微弱的火光照得发红。

佐助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如释重负般的松动。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那一点点燃烧的火绒,将其转移到早已准备好的一小捧更加干燥、蓬松的枯草和细碎木屑中,继续轻柔地吹气。火焰舔舐着新的燃料,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逐渐变大,变亮,变成一小团稳定的、散发着热量的火苗。

成功了!古老的、几乎被遗忘的取火方式,在这北海荒岛的绝境中,重现光芒!这不仅仅是火,这是温暖,是熟食的希望,是驱散黑暗和恐惧的光,更是……一线生机!

朱高煦看着那跳跃的火苗,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热量扑面而来,冻得麻木的脸颊似乎有了一丝暖意。他心中百感交集,有成功的喜悦,有绝处逢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复杂。这火,是他点燃的希望,但也可能……带来新的变数。

佐助小心地护着那团火,示意阿毛赶紧收集附近能被火焰引燃的、相对干燥的细小枯枝和海草。很快,一小堆篝火在海滩上背风的岩石后燃起,虽然不大,但熊熊的火光驱散了周围的寒意,也照亮了三张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却洋溢着激动神情的脸。

阿毛迫不及待地伸出几乎冻僵的手,靠近火焰,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佐助则从怀里掏出一直小心保存的、最后一点用油纸包着的肉干,用树枝串了,放在火上烤。油脂滴入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让饥肠辘辘的三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

“先别急着吃,”佐助用树枝翻了翻肉干,瞥了一眼眼巴巴的阿毛,又看向朱高煦,用生硬的汉语道,“你,试试别的石头。”他指了指海滩上散落的、各种颜色和质地的石头。

朱高煦明白他的意思。既然找到了燧石和火石,就要确认其特征,并尽可能多地收集一些,带回岩洞,以备不时之需。而且,或许还能找到更好的组合。

他点点头,在佐助的示意下,暂时解开了手上的绳索(只解开一会儿,并且阿毛在一旁紧紧盯着)。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开始更系统地在海滩上寻找、测试。有了成功的经验,目标明确了许多。经过反复尝试,他们又找到了几块能有效迸出火星的燧石(多是颜色深黑、质地坚硬、边缘锋利的石英质岩石),以及几块适合作为“火石”的暗红色或黄褐色含铁矿石。佐助仔细地将这些石头分类收好,用破布包起来。

火焰温暖了身体,也似乎融化了些许戒备。阿毛嚼着烤得焦香的肉干(佐助分给了他很小一块),话多了起来,虽然大多是对这鬼天气和饥饿的抱怨。佐助依旧沉默,但烤好肉干后,他将其分成三份,最大的一份给了出力最多的朱高煦,其次是阿毛,自己只留了最小的一块。

朱高煦没有客气,接过那份肉干,慢慢咀嚼。油脂的香味在口中化开,带来久违的、实实在在的饱腹感和力量感。他看了一眼佐助,这个沉默的倭寇,此刻正低着头,小口地吃着自己那份,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为什么帮我?”朱高煦忽然用很轻的声音,用汉语问道。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了,从于山岛水牢那偶尔多给的一瓢清水,到鸟船上食物中隐秘的草药,再到刚才主动扯下衣襟布条做火绒,以及现在这明显偏袒的食物分配。这绝不是看守对囚犯应有的态度。

佐助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仿佛没听见。

阿毛倒是听到了,嘿嘿笑了两声,含糊道:“郡王殿下,您就别多心了。佐助大哥是桦山大人最信任的人,他这是替桦山大人看好您这‘宝贝肉票’呢!您要是饿死了、冻死了,咱们这趟不就白忙活了?对马岛的赏金可就飞啦!”

真的是这样吗?仅仅是为了“货物”的完好?朱高煦不信。那点草药的微妙作用,那隐蔽的照顾,绝非简单的“看管”能解释。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默默地吃完了肉干,将那份疑惑,连同对佐助复杂难明的观感,一并压回心底。

火堆燃烧着,暂时驱散了海滩上的严寒和绝望。但三人都知道,这团火,必须带回去。如何将这宝贵的火种,在这凛冽的寒风中,带回数百步外、位于上风处的岩洞,是一个难题。

佐助早有准备。他让阿毛找来几块相对扁平、中间有凹陷的石板,又收集了一些干燥的、纤维较长的海草,揉搓成绒,混合着尚未完全燃尽的、带有火星的炭灰,小心地放置在石板凹陷处,再用另一块石板轻轻盖上,留出细微的缝隙透气。一个简易的、可移动的“火种盒”就做好了。虽然简陋,但在有经验的人手中,足以保存火种一段时间。

“走,回去。”佐助将“火种盒”小心地抱在怀里,如同抱着最珍贵的宝物,对朱高煦和阿毛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朱高煦的双手被重新捆上,但比之前略微松了一些,大概是考虑到他需要用手来敲击石头。三人熄灭海滩上的篝火(用沙土仔细掩埋,确保不留一点火星),带着找到的燧石、火石和宝贵的火种,开始返回岩洞。

回去的路,似乎因为怀中的火种和腹中的食物,而不再那么漫长和艰难。当岩洞那黑黢黢的入口在望时,朱高煦看到,洞口似乎有人影在焦急地张望。

是桦山久守。他站在洞口,背对着昏暗的天光,身影显得有些模糊,但那股沉静而锐利的气势,却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他显然一直在等。

看到三人归来,尤其是看到佐助怀中小心翼翼抱着的、似乎还隐隐有热气透出的石板,桦山久守的眼中,骤然闪过一道亮光,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星。

他快步迎上来,目光先是落在佐助怀中的石板上,然后扫过朱高煦,最后定格在佐助脸上,用日语快速问了一句。

佐助点点头,简短地回答,并展示了用布包好的燧石和火石。

桦山久守接过一块燧石和一块火石,走到背风处,学着佐助之前的样子,用力敲击。几点微弱的火星迸出,在昏暗中清晰可见。

岩洞里,一直紧张观望的老吴、王癞子等人,此刻也按捺不住,纷纷涌到洞口。当他们看到那迸出的火星,看到佐助小心揭开石板,露出里面暗红的、尚未完全熄灭的炭火和火绒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却充满狂喜的低呼。

“火!真的有火!”

“天不绝我!天不绝我啊!”

“是那明朝郡王……他真的会石头生火?”

“管他谁会的!有火了!能烤东西吃了!能暖和了!”

绝望的阴霾,仿佛被这微弱的火光驱散了一些。虽然依旧饥寒交迫,前途未卜,但这一点实实在在的、可以掌控的温暖和希望,足以让这些濒临崩溃的亡命徒,重新凝聚起一丝坚持下去的力量。

桦山久守将燧石和火石仔细收好,走到朱高煦面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探究,有毫不掩饰的利用,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认可?

“你,不错。”桦山久守用汉语,说了三个字。然后,他转向众人,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峻和威严:“都看到了?火,有了!接下来,收集所有能烧的东西,枯草,木屑,烤干了的鸟粪也行!把这堆火给我看好了,弄旺了!谁要是让火灭了,我把他扔进海里喂鱼!”

海盗们轰然应诺,脸上露出了多日未见的、近乎狂热的神情,纷纷行动起来,四散寻找可燃物。有了火,就有了熟食,就有了温暖,活下去的希望,似乎不再那么渺茫。

桦山久守又对佐助低声吩咐了几句日语,似乎是让他继续看管好朱高煦,然后走到岩洞深处,再次拿出白天在东边洞穴发现的那些原始石器和陶片,借着新燃起的、越来越旺的火光,仔细端详起来,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朱高煦被阿毛推搡着,重新坐回岩洞角落里那个冰冷的位置。但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从之前的漠视、厌恶、甚至隐含杀意,多了几分惊异、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因为他带来了火,带来了温暖和希望。

他靠着冰冷的岩壁,闭上眼睛,感受着从洞中央那堆越来越旺的篝火传来的、久违的暖意,听着海盗们因为有了火而略显兴奋的嘈杂声。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一些,价值也得到了一点体现。但这远远不够。火,只是解决了取暖和熟食的问题,食物和淡水的匮乏依旧致命,逃离荒岛的希望依旧渺茫。而且,他展现出的价值(生火技能),究竟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那个沉默的佐助,那个深不可测的桦山久守,那些依旧心怀叵测的海盗(比如王癞子)……危机只是暂时潜伏,并未解除。他必须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尽快恢复体力,观察局势,寻找下一个契机。火种已经点燃,但在这北海荒岛的绝境中,人心,比这刚刚燃起的火焰,更加难以捉摸,也更加危险。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