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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北风如刀(1 / 1)

凛冽的北风,如同无数把无形的冰刀,呼啸着掠过辽东半岛灰黄的山脊和已经封冻的海岸线,卷起地上残留的积雪和沙砾,抽打在旅顺口军港的营房、哨塔、以及那几艘搁浅在岸边、正在紧急修补的战船残骸上,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天色阴沉得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铅板,沉沉地压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真独自坐在中军大帐里,炭盆里的火燃得很旺,驱散了帐内大部分寒意,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冰冷与沉重。他面前的长案上,并排放着两份文书。左边一份,是朝廷刚刚明发天下、以八百里加急送抵的邸报,上面用端庄的馆阁体写着对高阳郡王朱高煦“奋勇杀敌、不幸殉国”的褒奖,对其追封亲王、厚加抚恤、建祠立祀的恩旨。右边一份,则是同邸报一起送达的、用火漆密封的皇帝密旨,措辞冰冷,授权他“临机专断”“以绝后患”,并再次强调了“社稷为重”。

两份旨意,一明一暗,一褒一贬,或者说,一为遮羞布,一为催命符。刘真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密旨边缘那冰冷的火漆印痕,只觉得那印痕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生疼,更烫得他心头冰凉。

“奋勇杀敌,不幸殉国……”刘真低声重复着邸报上的字句,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近乎狰狞的弧度。多么冠冕堂皇,多么体面风光!可这风光的背后,是七百多条鲜活的生命葬身鱼腹,是一位郡王生死不明、极可能正在贼窟中受尽折辱,是他刘真一世英名(如果还有的话)尽毁于此,更是皇帝那看似无奈、实则冷酷的抉择——为了朝廷颜面,为了所谓的“社稷”,一个活着的、可能成为麻烦的郡王,不如一个“殉国”的、可供追封褒奖的忠烈。

他想起那道更早的、授权他“便宜行事”“社稷为重”的密旨。那时他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能找到活着的朱高煦,或许事情还有转圜。可如今,这道新的、措辞更加直白、授权更加明确的密旨,彻底断绝了他的幻想。皇帝,或者说朝廷,已经不耐烦了,不想再等了。他们要一个“结果”,一个干净利落、不留后患的结果。而执行这个“结果”的刀,就是他刘真。

“宁可错杀,不可错放……以绝后患……”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刘真的心里。他是武将,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不怕杀人。可这一次,要“杀”的,可能是一位天潢贵胄,是燕王的爱子!即便有密旨授权,这口锅,也足以压得他万劫不复。成功了,他是“顾全大局”的忠臣,但燕王必将与他结下死仇,朝中清流也未必会念他的好;失败了,或者走漏了风声,他就是戕害宗亲、欺君罔上的千古罪人,皇帝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抛出去平息燕王之怒。

“大帅……”帐帘被轻轻掀起,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是他的心腹幕僚,一个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中年文士,姓程,是他从家乡带来的,最为倚重。程先生手中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来自登州水师游击的密报,脸色凝重。

“何事?”刘真没有抬头,声音沙哑。

“登州水师王游击密报,其麾下哨船在朝鲜西海岸外海,发现可疑船队踪迹,疑似前日在于山岛以北荒礁附近出现、后遁走的那支。船队规模不大,行踪诡秘,昼伏夜出,似乎在向东北方向,即苦兀(库页岛)以北海域移动。王游击请示,是否追击探查?”程先生将密报轻轻放在长案上,与那两份旨意并列。

苦兀以北?刘真心头一震。那个方向,荒凉苦寒,岛礁密布,朝廷水师罕至,正是海匪藏身的绝佳之地。朱高煦,会不会就在那支船队里?陈祖义和桦山久守,真的带着他们的“战利品”,逃往那片不毛之地了?

“另外,”程先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北平那边……有消息传来,燕王已再次上表,言辞哀切,自责教子无方,恳请朝廷严惩,但同时也再次‘泣血恳请’,准燕藩遣员北上,协查贼情,搜寻世子……搜寻郡王遗骸,以全父子之情。表章已递送通政司。此外,”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燕山护卫近日调动异常,虽以操练为名,但频次和范围远超以往。另据可靠消息,近半月,北平九门及出关要道,盘查出数百身份可疑之人,多为精壮,虽大多被截,恐仍有漏网之鱼潜入辽东。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近来在辽阳、金州等地活动也明显频繁。”

刘真的脸色更加晦暗。燕王果然不肯罢休,明着上表示弱恳请,暗地里却已派人潜入。朱棣这是摆明了不信朝廷那套“殉国”的说辞,或者说,就算信了,也要亲手拿到“证据”,更要查清儿子到底是怎么“殉”的国!至于锦衣卫……皇帝对自己的信任,显然也是有限的,派锦衣卫来,既是监视贼寇动向,恐怕也是在监视他刘真,看他是否忠实地执行了那道“以绝后患”的密旨。

前有狼(贼寇挟持郡王去向不明),后有虎(燕王暗中查探虎视眈眈),旁边还有毒蛇窥伺(锦衣卫监视),而他刘真,被架在火上烤,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该砍向何处的、淬了剧毒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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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朝廷明旨已下,追封厚恤,郡王……已是‘忠毅亲王’了。”程先生的话说得很慢,很轻,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朝廷已经为朱高煦盖棺定论,无论他是生是死,在官方层面,他已经“死”了,而且死得光荣。刘真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救”一个已死的亲王,而是去“剿灭”挟持亲王遗骸(或假冒亲王)的贼寇,并“处理”掉任何可能玷污亲王身后清名、扰乱朝廷大局的“麻烦”。

刘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帐外的北风呼啸声,似乎变得更响了。他仿佛能听到,那风声里,夹杂着于山岛海浪的咆哮,阵亡将士的哀嚎,燕王朱棣在北平王府压抑的怒吼,以及皇帝在南京深宫中那冰冷而不带丝毫感情的低语——“社稷为重”。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挣扎褪去,只剩下军人执行命令时的、近乎麻木的决绝。他拿起笔,铺开纸。

“给登州王游击回令:贼寇狡诈,行踪飘忽,不必深追,以免中伏。严密监视朝鲜西海岸及苦兀方向海路,但有异动,即刻来报。各部水师,继续以旅顺、登州、莱州为基,巡弋渤海、黄海北部,清剿零星匪患,震慑宵小,确保漕运及海疆安靖。”

这是对发现可疑船队消息的处置——不追,只监视。看似稳妥,实则……是放任。放任那支可能载着朱高煦的船队,消失在苦兀以北的茫茫冰海之中。那里环境恶劣,朝廷水师不熟,贼寇若真躲进去,生存尚且艰难,更遑论挟持人质要挟朝廷。时间一久,饥寒伤病,自生自灭,岂不是最“干净”的结局?就算将来燕王查问,也可推说海疆辽阔,贼寇遁入极北荒海,搜寻不易,非战之罪。

“另,传令各军,”刘真的笔锋不停,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狠劲,“自即日起,凡沿海卫所、巡检司、渔村、港口,严查一切陌生面孔,尤其是操北地口音、身形精壮、疑似行伍出身者。凡无官府路引、身份不明、形迹可疑者,一律先行扣押,严加盘问!若有持燕王府或北地军镇信物、或自称奉命北上公干者,更需仔细勘验,查明真伪!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这一道命令,则是明确针对可能已潜入辽东的燕王府人马了。名为肃清奸细,实为阻拦甚至清除燕王的“眼睛”和“手”。先斩后奏,这是刘真从皇帝密旨中领悟到的、也是赋予他的“临机专断”之权。既然皇帝要“以绝后患”,那这些可能带来“后患”的燕王府探子,自然也在“绝”的范围之内。

“还有,”刘真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程先生低声道,“以我的名义,给天津、登莱、以及朝鲜方面,去一封密函。言明贼首陈祖义、桦山久守,穷凶极恶,挟持郡王……挟持忠毅亲王遗骸,北窜苦兀以北海域,恐与当地野人女真或北海盗匪勾结,为祸更烈。请各方严加防范,并……若有可靠商队、猎户、或熟悉北海情形的边民,可许以重利,派其潜入探查,若发现贼寇巢穴,或……寻得亲王遗骸,必有重赏!”

程先生心领神会。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大张旗鼓地清剿、防范,做给朝廷和燕王看;暗地里,则用非官方的手段(商队、猎户、边民),去执行那最隐秘、也最残酷的任务——找到朱高煦,或者他的尸体,然后……“处理”掉,让这个人,无论是死是活,都彻底消失在苦兀以北那片冰天雪地之中,再无对证。这比派朝廷水师大军去找,要隐蔽得多,也“安全”得多。

“学生明白,这就去办。”程先生收起刘真写好的手令和口述的密函要点,躬身退出大帐。

帐帘落下,将呼啸的北风隔绝在外,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刘真独自坐在炭火旁,跳动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他望着长案上那两份旨意,一份光鲜亮丽,一份冰冷刺骨。他知道,从写下那几道命令开始,他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一条用朱高煦的性命(如果他还活着)、用燕王的仇恨、用自己后半生的良心和安稳,铺就的、名为“忠君”实则“自保”的险路。

“高阳郡王……不,忠毅亲王……”他低声喃喃,不知是在称呼那生死未卜的年轻人,还是在嘲讽这荒谬的旨意,“莫怪老夫……要怪,就怪这世道,怪你生在帝王家,怪你……不该来这辽东,趟这浑水……”

帐外的北风,依旧凄厉地呼啸着,卷起千堆雪,仿佛要涤净人间的一切痕迹,无论是荣耀,还是阴谋,无论是鲜血,还是眼泪。而数百里之外,那艘在越来越冰冷的海面上、向着苦兀以北艰难航行的鸟船,载着被蒙住头脸、捆缚于底舱的朱高煦,正驶向更加寒冷、也更加未知的命运。他不知道,在遥远的旅顺,那位奉旨剿匪的大都督,已经为他,也为许多人,选择了一条看似“稳妥”,实则通往更深黑暗的道路。

与此同时,在南京通往北平的官道上,几匹快马正顶着凛冽的北风,拼命奔驰。马上的骑士,身着寻常驿卒服饰,但眉宇间的精悍和胯下神骏的军马,暴露了他们绝非普通信使。他们怀中揣着的,正是那份明发天下、褒奖追封朱高煦为“忠毅亲王”的邸报抄本。他们要尽快将这份“恩旨”,送到燕王府,送到那位刚刚承受“丧子之痛”的父亲手中。

北风如刀,切割着大地,也切割着人心。一场围绕朱高煦生死而形成的风暴,在朝廷盖棺定论的“褒奖”和燕王不动声色的“追查”之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这冰冷的北风,变得更加刺骨,更加诡谲莫测。而风暴的核心,那位已被朝廷“宣告死亡”的郡王,他的命运,似乎正随着那艘驶向苦寒绝地的鸟船,一步步滑向更加深邃的黑暗与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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