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驻马滹沱河北岸,望着对岸的茫茫雪原。十万大军在身后蜿蜒如龙,旌旗在凛冽寒风中猎猎作响。这是他从南京出发的第二十天,距离大同还有四百里。
“陛下,”于谦策马上前,胡须上结着冰霜,“斥候来报,阿鲁台败退后并未远遁,而是在杀虎口以北百里处的野狐岭集结残部。探子估算,至少还有三万骑兵。”
“三万?”朱允熥眯起眼,“徐国公报捷时说他斩首万余,看来阿鲁台的主力未损。这老狐狸,是诈败。”
“正是。”于谦神色凝重,“阿鲁台用兵狡诈,此番诈败,定是想诱我军深入,在草原上与我军决战。陛下,草原是蒙古人的天下,我军多为步卒,在草原上与蒙古骑兵决战,凶多吉少。”
“那于尚书有何良策?”
“臣以为,当固守大同,以逸待劳。待开春雪化,再出塞与战。如今风雪正盛,粮草转运艰难,将士冻伤者日增,实非决战之时。”
朱允熥没有立即回答。他回望身后的军队,士兵们顶着风雪行军,棉衣单薄,不少人手脚都已冻伤,却无人叫苦。这些兵,大多是江南子弟,不惯北地苦寒,却跟着他北上,来到这冰天雪地。
“于尚书,”他缓缓开口,“你看这些将士,他们冷么?”
“冷。”
“他们苦么?”
“苦。”
“那他们为何要来?”
于谦沉默。
“因为他们信朕。”朱允熥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他们信朕能带他们打胜仗,信朕能保他们平安回家。朕若现在退兵,固守大同,他们这二十天的苦,就白吃了。他们的信任,也就白费了。”
“可是陛下……”
“没有可是。”朱允熥打断他,“朕知道,草原是蒙古人的天下。朕知道,天时地利,都不在朕这边。但朕有人和。朕有十万愿为朕效死的将士,有徐国公、戚继光这样的良将,有大明二百年的国运。这一战,朕必须打,而且必须赢。”
“为何?”于谦不解,“陛下已解大同之围,阿鲁台也已败退,为何还要冒险出塞?”
“因为朕要的,不是解围,是全胜。”朱允熥望向北方,眼中寒光如刀,“阿鲁台这次退了,明年还会来。蒙古人就像草原上的野草,烧不尽,吹又生。朕要的,是一劳永逸。朕要打断蒙古人的脊梁,让他们三十年不敢南下牧马。”
于谦肃然。他终于明白,皇帝要的不是守成,是开疆。不是退敌,是灭国。
“陛下圣明。只是……如何打?”
“朕已有计较。”朱允熥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在马上展开,“你看,这是野狐岭。阿鲁台在此集结,是看中此地易守难攻。但他忘了,野狐岭东南五十里,有处峡谷,名唤鬼哭峡。此峡两侧山高林密,中间道路狭窄,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陛下要在鬼哭峡设伏?可阿鲁台狡诈,未必会中计。”
“所以,朕要给他一个不得不追的理由。”朱允熥手指在地图上一划,“朕亲率三万精骑,轻装简从,直扑野狐岭。阿鲁台见朕兵少,必倾巢而出。朕佯败而走,将他引入鬼哭峡。届时,你率余下七万大军,堵住峡谷两端,瓮中捉鳖。”
“不可!”于谦大惊,“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身犯险?诱敌之事,当由将领为之!”
“将领?”朱允熥摇头,“阿鲁台要的是朕的脑袋。除了朕,谁有资格当这个诱饵?”
“那臣代陛下前往!”
“于尚书,”朱允熥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坚定,“你是文臣,不通战阵。此去凶险,你不能去。况且,朝中需要你。若朕有不测,你要辅佐太子,稳住朝局。”
“陛下!”于谦跪在雪地,泪流满面,“臣愿以死相代!”
“你的忠心,朕知道。”朱允熥下马,扶起他,“但这一仗,必须朕来打。于尚书,你是帝师,是朕最信任的人。朕将十万将士,将大明国运,都交给你。你在鬼哭峡等着,等朕将阿鲁台引来。然后,一个不留。”
于谦看着皇帝,看着这个年仅二十七岁,却已两鬓斑白,眼中布满血丝的年轻帝王,泣不成声。他知道,皇帝意已决,他劝不住。他只能跪地,重重叩首:“臣……遵旨。但请陛下答应臣一件事。”
“你说。”
“活着回来。”于谦抬起头,泪流满面,“陛下必须活着回来。大明可以没有这场胜仗,但不能没有陛下。皇后、太子、天下百姓,都不能没有陛下。”
朱允熥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扶起于谦,拍拍他的肩:“朕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朕还要看着太子长大,还要带着你们,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臣……等陛下凯旋。”
当夜,大军在滹沱河北岸扎营。朱允熥召集诸将,部署军务。
“徐辉祖、戚继光,”他看向两位老将,“你二人伤势未愈,留在中军,辅佐于尚书。”
“陛下!”徐辉祖急道,“老臣还能战!”
“朕知道你能战。”朱允熥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包扎的伤口,心中一酸,“但这一仗,朕要的是全胜。徐国公,你在,军心就在。你在鬼哭峡,朕才能安心诱敌。”
徐辉祖老泪纵横,跪地:“老臣……遵旨。”
“戚继光,”朱允熥看向他,“你的伤最重,好好养着。等仗打完了,朕还要用你,镇守北疆,让蒙古人三十年不敢南下。”
戚继光眼眶通红:“臣……万死不辞!”
“好。”朱允熥看向诸将,“其余诸将,听令。朕亲率三万精骑,为前锋。李景隆,你为左翼。郭英,你为右翼。三日后,兵发野狐岭。记住,此战只许败,不许胜。败要败得像,要让阿鲁台相信,朕是真的败了。等将他引入鬼哭峡,就是他的死期。”
“末将遵命!”
军议散后,朱允熥独坐帐中,看着地图,久久不语。亲兵队长端着热汤进来,见他出神,轻声道:“陛下,喝点热汤吧,暖暖身子。”
“放那儿吧。”朱允熥没抬头,“你去把朕的甲胄拿来。”
“陛下要甲胄作甚?”
“擦一擦。”朱允熥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怀念,“这副甲,是朕大婚时,妙锦亲手为朕穿的。她说,愿这甲胄,能保朕平安。这些年,南征北战,它陪朕走过台湾,走过朝鲜,走过蒙古。现在,它又要陪朕,去打最后一仗了。”
亲兵队长取来甲胄。这是一副明光铠,擦得锃亮,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朱允熥抚摸着铠甲上的刀痕箭创,那是他这些年征战的印记。每一道痕,都是一场血战,一次生死。
“陛下,”亲兵队长低声道,“此去凶险,让末将替陛下去吧。末将愿扮作陛下,引阿鲁台入伏。”
“你?”朱允熥笑了,“你扮不像的。阿鲁台是只老狐狸,不见到朕本人,他不会上当。况且,”他站起身,穿上铠甲,“朕是天子,是大明的皇帝。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这百姓是朕的百姓,这仗,自然是朕来打。”
甲胄加身,他仿佛变了个人。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皇帝不见了,那个在妻儿面前温柔体贴的丈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将军,一个统帅,一个要带领十万将士,去搏一个未来的帝王。
“陛下,”于谦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信,“南京八百里加急,皇后娘娘亲笔。”
朱允熥接过,展开。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北地苦寒,陛下保重。臣妾与太子,等陛下凯旋。妻妙锦手书。”
字迹娟秀,却有些抖。朱允熥知道,妻子在担心,在害怕。但她不说,她只让他保重,只等他凯旋。
他将信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妻子的温度。
“妙锦,等朕回来。等朕回来,再也不走了,就陪着你,陪着孩子,看着这大明江山,海晏河清。”
三日后,朱允熥率三万精骑,出真定,北上野狐岭。于谦率七万大军,秘密开赴鬼哭峡。
风雪更大了。
野狐岭,蒙古大营。
阿鲁台坐在虎皮大椅上,烤着羊腿,喝着马奶酒,听着探子的回报。
“朱允熥亲率三万骑兵,已过滹沱河,正朝野狐岭而来。”
“三万?”阿鲁台撕下一块羊肉,塞进嘴里,“朱允熥小儿,胆子不小。以为打败了本汗一次,就能在草原上撒野了?传令,集结所有勇士,本汗要亲手砍下朱允熥的脑袋,挂在旗杆上,让南人看看,这就是跟本汗作对的下场!”
“大汗英明!”众将齐声高呼。
“不过,”一个老将迟疑道,“朱允熥狡诈,此来只带三万骑兵,恐有诈。”
“有诈?”阿鲁台冷笑,“本汗知道有诈。朱允熥是想诱本汗出战,然后埋伏本汗。可惜,他忘了,这是草原,是本汗的天下。在草原上,本汗想打就打,想走就走。他埋伏本汗?本汗倒要看看,他怎么埋伏本汗!”
“大汗的意思是……”
“他不是想诱本汗么?本汗就让他诱。”阿鲁台眼中闪过狡黠,“传令,前军一万,迎战朱允熥。中军两万,随后接应。后军三万,埋伏在野狐岭两侧。等朱允熥与前军交战,中军、后军齐出,三面夹击。本汗要他朱允熥,有来无回!”
“大汗英明!”
二月三十,野狐岭以南三十里。
朱允熥勒马,望着远处滚滚而来的蒙古骑兵。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一万。
“陛下,”李景隆策马上前,“是阿鲁台的前军。看旗号,是阿鲁台的长子也先。”
“也先?”朱允熥冷笑,“阿鲁台这是要送儿子来死。传令,迎战。记住,只许败,不许胜。败了就往鬼哭峡撤,但要败得像,要让也先以为,他是真的赢了。”
“末将领命!”
战鼓擂响,两军交锋。朱允熥一马当先,直取也先。也先年轻气盛,见朱允熥亲自出战,大喜,挥刀迎上。两人战了十余合,朱允熥卖个破绽,拨马便走。
“朱允熥败了!追!”也先大喜,率军追击。
朱允熥率军且战且退,退向鬼哭峡。也先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入峡谷。
“停!”也先突然勒马。
“少主,为何不追?”副将问。
“你看这峡谷,”也先指着鬼哭峡,“两侧山高林密,中间道路狭窄,正是设伏的好地方。朱允熥诈败,定是想诱我入伏。”
“那……”
“传令,停止追击,后退十里扎营。等大汗大军到了,再作计较。”
蒙古军停止追击,后退扎营。朱允熥在峡谷中久等不见也先,心知有变。
“陛下,”李景隆道,“也先不上当,怎么办?”
“不上当,就逼他上当。”朱允熥眼中闪过厉色,“传令,全军掉头,杀回去。”
“杀回去?”
“对,杀回去。”朱允熥冷笑,“也先以为朕是诈败,朕就让他看看,朕是不是诈败。传令,全军突击,直取也先中军。记住,这次要赢,要赢得漂亮,要打得也先哭爹喊娘。”
“末将领命!”
三万明军掉头,杀向蒙古大营。也先猝不及防,被冲得人仰马翻。朱允熥一马当先,直取也先。也先仓促应战,战不三合,被朱允熥一枪刺中肩膀,落荒而逃。
“追!”朱允熥率军追击,一直追到野狐岭下。
阿鲁台在岭上看到儿子败退,明军追来,大怒:“好个朱允熥,竟敢追到本汗家门口!传令,全军出击,给本汗杀了朱允熥!”
“大汗不可!”老将急道,“朱允熥狡诈,此来必有埋伏!”
“埋伏?”阿鲁台看着追来的明军,不过三万,而他有六万,“在绝对实力面前,任何埋伏都是笑话。传令,全军出击,活捉朱允熥者,封万户侯!”
六万蒙古骑兵,如潮水般涌出野狐岭。朱允熥见阿鲁台中计,大喜,率军佯败而走。阿鲁台紧追不舍,一直追入鬼哭峡。
一入峡谷,阿鲁台便知中计。两侧山上,滚木擂石如雨而下,箭矢如蝗。明军伏兵四起,杀声震天。
“中计了!撤!快撤!”阿鲁台大惊,拨马便走。
但为时已晚。峡谷两端已被于谦率军堵死,蒙古军成了瓮中之鳖。
“阿鲁台!”朱允熥站在山上,看着谷中混乱的蒙古军,朗声道,“朕在此等你多时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朱允熥!”阿鲁台目眦欲裂,“你好狠!”
“狠?”朱允熥冷笑,“朕再狠,也没有你狠。你犯我边境,杀我百姓,掳我子女。今日,朕就要你血债血偿!放箭!”
箭如雨下,蒙古军成片倒下。阿鲁台在亲兵护卫下,拼命突围,但四面八方都是明军,插翅难飞。
“大汗,这边!”也先浑身是血,杀出一条血路。
阿鲁台跟着也先,且战且走,眼看就要冲出峡谷。
“阿鲁台,哪里走!”一声暴喝,徐辉祖、戚继光率军杀到,堵住去路。
“徐辉祖!戚继光!”阿鲁台咬牙切齿,“你们两个老不死的,也来送死!”
“送死的是你!”徐辉祖一枪刺来,阿鲁台挥刀格挡,却被震得虎口迸裂。戚继光趁机一刀砍来,阿鲁台躲闪不及,被砍中右臂,长刀脱手。
“父汗!”也先拼死来救,被李景隆一箭射中胸口,倒地身亡。
“也先!”阿鲁台目眦欲裂,状若疯虎,却被徐辉祖、戚继光团团围住,插翅难飞。
“阿鲁台,”朱允熥策马而来,看着被围的蒙古大汗,冷冷道,“投降吧,朕饶你不死。”
“投降?”阿鲁台惨笑,“我阿鲁台纵横草原三十年,只有战死的阿鲁台,没有投降的阿鲁台!朱允熥,今日我死,他日我的子孙,必会为我报仇!草原的雄鹰,永远不会屈服!”
说完,他拔刀,自刎而死。
蒙古大汗,阿鲁台,死。
“父汗!”残余的蒙古军见大汗自刎,纷纷跪地投降。
朱允熥看着阿鲁台的尸体,心中无喜无悲。这一仗,他赢了。但他知道,草原的威胁,并未解除。阿鲁台死了,还会有别的汗王崛起。蒙古人就像草原上的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陛下,”于谦策马而来,浑身是血,却满脸喜色,“大胜!我军斩首两万余,俘虏万余,缴获牛羊马匹无数。阿鲁台死了,也先死了,蒙古主力,全军覆没!”
“好。”朱允熥点头,望向南方,“传令,犒赏三军。阵亡将士,厚恤。受伤将士,厚养。此战有功者,论功行赏。”
“是!”
“还有,”朱允熥望向济南方向,“告诉朱棣,阿鲁台死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风,吹过鬼哭峡,吹过野狐岭,吹过茫茫草原。风中带着血腥味,也带着胜利的味道。
朱允熥驻马高坡,望向南方。那里,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孩子,有他的江山。
“妙锦,朕赢了。朕很快就回来。等朕回来,就再也不走了。”
他调转马头,望向北方更广阔的草原。
“但在这之前,朕还要做一件事。朕要这草原,三十年不敢南下牧马。朕要这北疆,永享太平。”
大军开拔,向北,向北。更广阔的天地,更艰难的征战,在等着他。
但他不怕。
因为他是皇帝,是大明的天子。
他要这江山永固,要这天下太平。
谁挡他的路,谁就得死。
哪怕,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