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五十七年,秋,南都。
南方的秋日来得迟,也来得温柔。
不似玄京那般天高云阔,金戈铁马气魄,这里的秋是浸润在桂子香气里,糅杂在依旧苍翠的草木与偶尔几片染黄的梧桐叶之间的。
行宫依山而建,推窗便可望见远处层林尽染的山峦,云雾缭绕山腰,宛如仙境。
只是这仙境,近日来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香与沉郁。
太上皇顾玄夜病了很久了。
自三年前一场风寒后,他的身体便如深秋的树叶,一日日凋零下去。
纵使太医署竭尽全力,江浸月亲自试药照料,也终究没能挽住那逐渐流逝的生机。
寝殿内,光线被细竹帘滤得柔和。
顾玄夜靠在引枕上,脸色是久病的苍白,颧骨凸出,昔日锐利深邃的眼眸也黯淡了许多,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平静。
他穿着素白的寝衣,身上盖着锦被,一只手无力地搭在床边,另一只手,则被江浸月紧紧握着。
江浸月坐在榻边,亦是满头华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白玉簪。
她穿着深青色的常服,面容虽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却依旧能窥见当年的绝代风华,只是那风华如今被一种沉静的威仪与淡淡的哀戚所笼罩。
“月儿……”
顾玄夜的声音很轻,带着气促的沙哑,
“别忙了……陪我说说话。”
江浸月停下为他擦拭额头虚汗的动作,将帕子交给一旁的蕊珠。
蕊珠眼睛红肿,无声地行礼退下,将空间留给了这对纠缠了一生的帝后。
“好。”
江浸月应道,声音平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
“宸儿……前几日的奏报,我都看了。”
顾玄夜缓缓说着,眼神里有一丝欣慰,
“他做得很好……比朕当年,更懂得平衡之道,亦有仁心……朕,可以放心了。”
“嗯,宸儿肖你,也肯听进臣工之言。”
江浸月轻声道,
“北疆安稳,凌风前日还有捷报传来;漕运顺畅,国库充盈;莹莹与玄朗主持修撰的《玄宸典制》也快完成了……天下很好,你开创的盛世,宸儿守住了。”
顾玄夜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似乎想穿透帘子,再看看外面的秋色。
“盛世……是啊,盛世。”
他喃喃道,视线慢慢转回,落在江浸月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底的柔和与释然,
“这盛世……有你一半。不,一多半。”
江浸月心头一酸,垂下眼眸,没有接话。
“月儿,”
他又唤她,如同多年前在凤仪宫书房做出那个惊世决定时一样,
“这一生……我负你良多。”
江浸月猛地抬头,看向他。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承认。
没有自称“朕”,而是“我”。
“利用、欺骗、强迫……将你卷入这滔天权欲的漩涡,让你双手沾满血腥,心上……亦是伤痕累累。”
他每说一句,气息便弱一分,但眼神却执拗地看着她,仿佛一定要将这些话说尽,
“我这一生,算计人心,谋夺天下,自认对得起顾氏江山,却唯独……亏欠了你。”
江浸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盈于眼眶,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被他用眼神制止。
“听我说完……”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我知道……你心里,始终有他的位置。我不再强求了……也强求不来。只是……月儿,这数十年的相伴,这江南的烟雨,我们共同养育的孩儿……在你心里,可曾……可曾有过我顾玄夜,一丝一毫的位置?”
他的声音带着卑微的、最后的期盼,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只映照着她一人的身影。
江浸月的泪水滑落,滴在他枯瘦的手背上,滚烫。
她看着这个与她斗了半生,也相伴了半生的男人,看着他生命最后的火焰即将燃尽,心中那片冰封了数十年的湖面,仿佛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她反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声音哽咽,却清晰无比:“玄夜……我们之间,早已分不清谁欠谁,谁负谁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有”或“没有”,但这一句“分不清”,以及那主动的贴近,对于顾玄夜来说,已是胜过千言万语的答案。
他笑了,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笑容,眼中那最后一丝执念与不甘,终于化为了释然与满足。
“如此……便好。”
他轻声说,目光渐渐涣散,却依旧努力聚焦在她脸上,
“月儿……若有来生……我只愿……做个寻常书生……在桃花盛开的时节……与你……初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归于沉寂。握着她的手,也缓缓滑落。
寝殿内,只剩下江浸月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
窗外,秋风掠过竹林,带来一阵急促的沙沙声,仿佛天地也在同悲。
玄宸五十七年冬,太上皇顾玄夜驾崩于南都行宫,谥号“武”,庙号宸世宗。
举国哀悼。
新帝顾宸悲痛万分,欲亲迎灵柩回玄京安葬。
但最终,遵照顾玄夜临终前与江浸月共同的意愿,将其安葬在了南都风景最佳的一处皇陵,背倚青山,面朝碧水,远离了玄京的权力中心。
葬礼结束后,江浸月没有随儿子回玄京。
她以“习惯南都气候,欲在此为先帝守陵”为由,留了下来。
顾宸拗不过母亲,只得加派精锐护卫和妥帖宫人,并下令将南都行宫规制提升,确保太后颐养天年。
从此,江浸月成了玄宸朝最尊贵的太后,也成了南都行宫最安静的主人。
她的日子过得极有规律。
每日清晨,会在蕊珠的陪伴下,去顾玄夜的陵前静坐片刻,有时什么也不说,有时会低声絮语几句,如同他还在时那般。
然后回到宫中,处理一些儿子送来的、需要她这个“镇国太后”过目的最重要奏报,给予寥寥数语的指点。
下午,她会看书、作画,或是听年轻的女官们诵读诗文。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一些手札,关于权谋,关于人心,关于如何平衡朝局,关于如何驾驭臣下,却独独没有关于风月。
苏雪见曾带着小公主前来探望,住了一段时日。
两个女人,一个终身未再对他人动心,默默守护;一个将深情埋藏心底,以忠诚相伴。
她们之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与理解。
凌香与寒浔也曾举家前来,孩子们的笑闹声为寂静的行宫带来了许久未有的生气。
崔莹莹和顾玄朗更是常客,他们带来的不仅是朝堂的新鲜事,更有编书过程中的趣闻轶事。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人,会在她看书时悄然出现,为她披上外袍;再也没有那个人,会与她因政见不同而争执,又在深夜固执地拥她入眠;再也没有那个人,会用那种复杂难言的目光,看着她去祭奠另一个人……
她偶尔还是会去楚天齐的墓前,次数却渐渐少了。
她发现,当岁月的尘埃落定,那些激烈的爱恨情仇,最终都化为了心底一声悠长的叹息。
楚天齐是她心中永不褪色的白月光,是青春年少时最纯粹的一场梦,也是她一生无法释怀的愧疚。
而顾玄夜,却是融入她骨血的习惯,是纠缠半生无法剥离的共生,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生命的参与者与见证者。
谁轻谁重,早已无法衡量。
这一日,又是一个春日。
南都的春来得早,行宫内的梨花开了,如雪如云。
江浸月独自一人,坐在梨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副残局。
那是许多年前,顾玄夜未能与她下完的一盘棋。
蕊珠远远站着,没有上前打扰。
她看着太后娘娘伸出手,苍老却依旧优雅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棋子,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许久,江浸月拈起一枚白子,缓缓落下。
然后,她拿起对面的一枚黑子,代替那只再也不会伸过来的手,落在了棋盘的另一处。
如此往复,自己与自己对弈。
直到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庭院,为洁白的梨花镀上一层暖光。
江浸月终于停下了动作,看着棋盘上再次纠缠在一起、不分胜负的黑白子,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无比平和的笑意。
她抬起头,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轻声自语,如同梦呓:
“玄夜,这盘棋……终究还是和了。”
声音消散在春风里,带着梨花的清甜,也带着一生沧桑落定后的宁静与释然。
青山依旧,碧水长流。
她在这江南的烟雨里,守着他们的江山,守着他们的回忆,也守着自己最终寻得的,内心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