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玄京城,本该是绿肥红瘦、暖风醉人的时节,太液池的荷尖才刚露出水面,御花园的榴花正燃着灼灼的火焰。
然而,一道裹挟着塞外风沙与血腥气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突如其来的冰雹,狠狠砸碎了这片繁华绮梦的宁静。
军报来自北境最前沿的飞云隘。
狼烟骤起,烽燧连天。
沉寂不过半载的戎族,竟联合了周边几个大小部落,集结了超过十万铁骑,趁着草肥马壮之时,悍然撕毁了刚刚有所缓和的局面,大举南下!
先锋部队已连续攻破两处戍堡,兵锋直指北疆重镇——镇北关!
守将血书求援,言关内兵力不足,存粮有限,情势岌岌可危!
消息传回,玄京城上空仿佛瞬间笼罩了一层无形的阴云。
连日的晴好天气戛然而止,天色变得灰蒙蒙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市井街巷间,往日喧嚣的叫卖声弱了下去,百姓们交头接耳,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茶馆酒肆中,议论的不再是风花雪月或奇闻异事,而是北方的战事、粮价的波动,以及那遥远边关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金戈铁马之声。
朝堂之上,更是如同炸开了锅。
“陛下!戎族背信弃义,凶残成性,必须立刻发兵,痛击来犯之敌!臣愿亲赴北疆,与赵猛将军并肩作战,不破戎族,誓不回还!”
一位白发苍苍、曾随先帝征战的老将军,激动得须发皆张,出列请战,声音洪亮,带着武人特有的血性。
他是主战派的急先锋。
“李老将军忠勇可嘉!然则,国库空虚,去岁边贸虽开,尚未见大效,南方水患赈济亦耗资甚巨。此时大规模用兵,钱粮何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无充足准备,仓促迎战,岂非以卵击石?”
户部尚书眉头紧锁,手持玉笏,陈述着冰冷的现实,他是务实派,也是主和派的代表。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戎族铁蹄踏破镇北关,荼毒我边境子民吗?届时生灵涂炭,损失岂是钱粮可以衡量?”
兵部尚书周崇厉声反驳,他与赵猛同气连枝,自然主张强硬回击。
“非是坐视不理!而是应从长计议!或可遣使斥责,令其退兵,同时加紧边境防御,征调民夫加固关隘,再徐徐图之……”
一位翰林院出身的文官提出相对保守的策略。
“徐徐图之?等戎族兵临城下再图吗?简直是误国!”
争论之声几乎要掀翻宣政殿的穹顶。
主战者慷慨激昂,主和者忧心忡忡,还有一部分人则沉默观望,等待着帝后的最终决断。
就连一直与皇后隐隐对立的德妃之父周汝贤,在此等军国大事面前,也暂时收敛了清流姿态,凝神细听,未发一言。
珠帘之后,江浸月静静端坐,华美的朝服掩不住她眉宇间的凝重。
她清晰地感受到,那来自北方的威胁,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漫过了后宫前朝所有的明争暗斗,将所有人,包括她和顾玄夜,都推到了一个必须共同面对的危局之前。
御座之上,顾玄夜面沉如水,听着下方激烈的争吵,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收紧。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争执的群臣,最终,越过珠帘,与后方那道沉静的目光有了瞬间的接触。
没有言语,没有暗示,但在那短暂的交汇中,某种超越了私人恩怨、关乎帝国存亡的共识,已然达成。
内斗,必须暂时搁置。
“够了。”
顾玄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大殿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他。
“戎族南侵,意在劫掠,动摇我朝国本。此战,不可避免,亦不容退缩。”
他一锤定音,定下了主战的基调。
“然,户部所虑,亦是实情。朕决定,即日起,举全国之力,支援北境!”
他目光锐利,开始下达一连串命令:“周崇!”
“臣在!”
“即刻以兵部名义,传令周边各州府驻军,抽调精锐,火速驰援镇北关!命凌风统筹京畿可用兵力,做好随时北上策应之准备!”
“臣遵旨!”
“户部!”
“臣在!”
“开放部分战略粮仓,优先保障北境军需!同时,加征部分商税,发行战时债券,筹措军饷!此事,由皇后协同办理!”
被点到的江浸月,在珠帘后微微颔首,声音清越而沉稳:“臣妾领旨。”
退朝的钟声响起,但玄京城的紧张气氛却达到了顶点。
战争的阴云,真正笼罩了下来。
随后的日子,整个帝国的机器,围绕着北境战事高速运转起来。
顾玄夜坐镇御书房,几乎不眠不休,调兵遣将,审阅军情,与兵部、枢密院的重臣商议战略。
他的命令一道道发出,精准而高效,展现出一个成熟帝王在危机时刻应有的魄力与决断。
而江浸月,则展现了她另一面的惊人能量。
她并未直接干涉军事指挥,而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后勤保障之上。
她通过五王妃崔莹莹,迅速联系了那些曾为“慈育堂”捐输、且与北境商贸有所往来的皇商巨贾,以国家大义和未来边贸特许权为条件,半是劝导半是施压,在极短时间内筹集到了一批急需的药材、皮革、以及部分粮草。
她甚至动用了自己早年通过沈家义父暗中经营的一些商业网络,从南方紧急调运了一批稻米,通过漕运秘密北送。
深夜,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北境沙盘占据了书房中央的位置,上面插满了代表敌我双方兵力的小旗。
顾玄夜独自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手指在镇北关周围的山川地貌上缓缓移动,推演着可能的战局变化。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江浸月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
她挥退了欲要通传的高顺,轻轻将汤碗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顾玄夜并未回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江浸月走到沙盘另一侧,目光同样落在那些纵横交错的沟壑与旗帜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向沙盘上一条不起眼的、标注为“野狐岭”的小道。
“此道险峻,大军难行,但若是小股精锐,或可绕至戎族侧后,焚其粮草,乱其军心。”
她的声音平静,却一针见血。
顾玄夜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烛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神专注而锐利,与平日那个端坐凤座、母仪天下的皇后判若两人。
这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在揽月轩,那个与他一同分析朝局、谋划未来的江浸月。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诧,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了然。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不错!此计甚险,但若成功,可收奇效!凌风麾下,正有一支擅于山地奔袭的轻骑……”
两人就着沙盘,你一言我一语,分析着敌我态势,讨论着兵力调配、后勤补给线的维护。
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没有含沙射影的试探,只有基于现实困境与共同目标的、高效而冷静的交流。
眼神交汇间,是多年博弈沉淀下来的、无需言语的默契与了解。
仿佛中间那些猜忌、伤害、替身与反击都未曾发生,他们又回到了当年必须携手、才能杀出一条血路的时刻。
然而,他们都清楚,这只是危局之下的短暂共生。
北境的烽火,暂时掩盖了宫墙内的刀光剑影,却无法真正融化那深植于彼此心中的寒冰。
当外患解除,内斗必将以更激烈的方式回归。
但在此刻,在这深夜的御书房,在帝国命运悬于一线的关头,他们是彼此唯一能够理解、也能够倚仗的,最危险的……盟友。
窗外,玄京城的夜色深沉,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敲打着琉璃瓦,仿佛在为远方的厮杀,奏响一曲低沉而悲壮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