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别院坐落在云梦泽畔,窗外是初春略显料峭的湖风,吹动着新发的柳枝,漾起一池破碎的涟漪。
殿内却暖意融融,银丝炭在兽耳鎏金铜盆里安静地燃烧,驱散了春寒,也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味和淡淡的安神香,交织出一种奇异而宁谧的氛围。
江浸月是在一阵绵密而迟钝的痛楚中醒来的。
左臂传来的疼痛让她蹙紧了眉头,意识尚未完全回笼,首先感受到的,却是手背上传来的、不同于宫人小心翼翼的那种,带着些许生硬却又异常温暖的触感。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帘,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顾玄夜近在咫尺的脸。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并未戴冠,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显然是彻夜未眠。
此刻,他正一手端着温热的药碗,另一只手正有些笨拙地、用一方柔软的丝帕,轻轻擦拭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
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带着一种与他帝王身份格格不入的僵硬,但那眼神里的专注,以及那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神情,是江浸月自决裂以来,从未见过的。
见她醒来,顾玄夜的动作微微一顿,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醒了?先把药喝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刻意放低了,不似平日那般带着威压。
他没有假手他人,而是亲自用玉匙舀起一勺浓黑的药汁,递到她唇边。
江浸月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不清楚自己当时为何会下意识地扑过去
是为了博取更深的信任与怜惜?
还是在那一瞬间,过往那些被仇恨与利用掩埋的、或许从未完全熄灭的情愫,终究让她生了恻隐之心?
她自己也分辨不清。
此刻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她沉默地张开嘴,顺从地喝下那苦涩的汤汁。
他喂得很慢,很耐心,每次都会细心地吹凉,偶尔有药汁从她唇角溢出,他会立刻用帕子拭去,动作依旧算不上娴熟,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
接下来的几日,仿佛陷入了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顾玄夜几乎抛下了所有政务,除了必要的召见重臣处理春祭遇刺的后续事宜,大部分时间都留在这间寝殿里。
他将奏折搬到了外间,只在江浸月睡着时才去批阅,一旦她醒来或有任何动静,他总会第一时间出现。
他会在她精神稍好时,坐在榻边,拿起一些搜罗来的野史趣闻,用他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为她读上一段。
那些或诙谐、或离奇的故事,冲淡了殿内沉闷的药味,也让她偶尔会因为某个荒诞的桥段,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每当这时,顾玄夜读故事的声音便会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的眸底,似乎有微光掠过。
他甚至在她某次问及他眼下青影时,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提起了尘封的往事。
“无妨,只是想起小时候,在冷宫里,冬天比这难熬得多。炭火总是不够,被子又薄又硬,饿得睡不着是常事。”
他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凄苦与挣扎。
那是他从未对外人言说的脆弱,此刻却在她面前,不经意地掀开了一角。
江浸月靠在软枕上,听着他平静的叙述,看着他被烛光勾勒出的、略显疲惫却依旧俊朗的侧脸,有瞬间的恍惚。
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揽月轩那些虚情假意却又掺杂着些许真实温存的日夜。
恨意依旧盘踞在心底,那些利用与背叛如同刻骨的伤痕,无法抹去。
可正因为曾经真切地动过心,付出过情,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褪去了帝王光环的呵护,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心,竟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动摇。
苏雪见每日都会前来请安探望,每次都会带上她亲手炖制的各类滋补汤品或精巧点心。
她总是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看着帝后之间那微妙流转的气氛,眼中既有对江浸月伤势的真切担忧,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的落寞。
她能感觉到皇后娘娘心绪的波动,这让她欣喜于娘娘或许能得到片刻慰藉,却又隐隐感到不安。
她只能更加细心地打理好自己能做的一切,默默守候。
凌风则恪尽职守,将行宫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他每日都会亲自巡查防务,确保再无任何疏漏。
偶尔在殿外廊下,能隐约听到里面皇帝低沉的读书声,或是皇后偶尔几声低弱的咳嗽。
他总会立刻停下脚步,凝神细听,直到里面恢复平静,才默默握紧剑柄,继续巡视。
他的守护,沉默而坚定,将所有翻涌的情感都压抑在冷硬的面甲之下。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浸月喝了药,精神稍好,正靠坐在床头,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碧桃出神。
顾玄夜处理完几份紧急军报,从外间走进来,挥退了殿内侍立的宫人,包括一直安静待在角落的蕊珠。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暖融融的,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顾玄夜走到床边,并未坐下,而是站在光影交界处,沉默地看了她许久。
阳光在他玄色的衣袍上镀了一层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沉。
他似乎在斟酌着什么,最终,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她未受伤的右手。
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江浸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抽回。
“月儿,”
他开口,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求的意味,唤出了那个久违的、带着亲密与过往的名字,
“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江浸月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重新开始?
如何重新开始?
那些隔阂、那些算计、那些鲜血与眼泪,真的能当作从未发生过吗?
她对他,究竟是恨多一些,还是
她不愿去想。
她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不再是纯粹的帝王心术,而是混杂着疲惫、愧疚、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期待。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拒绝的话语在舌尖滚动,却无法轻易吐出。
接受?那更不可能。
过往的一切如同沉重的枷锁,牢牢禁锢着她的心。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对顾玄夜,究竟是怎样一种纠缠不清、爱恨交织的情感。
她的沉默,在暖融的春日阳光里,显得格外漫长而窒息。
那刚刚建立起来的、如同镜花水月般脆弱的温情,在这未尽的答案中,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