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气息日渐浓郁，太液池的冰层彻底消融，碧波微漾，岸边垂柳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煦暖的春风中摇曳生姿。
玄京城仿佛从严冬的沉睡中彻底苏醒，连带着宫墙内的气氛也少了些许沉闷，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涌动。
然而，在这片万物复苏的景象之下，一场关乎“仁德”话语权与未来朝堂力量格局的无声较量，正围绕着“慈育堂”与“助学基金”的筹建，在规则的层面悄然展开。
凤仪宫偏殿被临时辟为了“慈育章程”的议定之所。
连日来，这里灯火常明，人影攒动。
皇后江浸月并未独断专行，而是依循其在朝堂上的承诺，邀请了数位在士林中素有清望、且与德妃周家并非同气连枝的朝中重臣参与章程的拟定与审议。
这其中，有以耿直敢言、不涉党争着称的御史台大夫孟怀古，有曾任帝师、学问渊博如今虽半隐退却仍备受敬重的文华阁大学士谢文德。
还有一位，则是刚刚回京不久、因北境大捷而声望正隆的镇国大将军凌风——皇后以“慈育堂亦需考量孤儿将来从军报国之路，且需确保善款物资安全”为由，将其纳入监督审议之列，倒也合情合理。
此刻，偏殿内，巨大的紫檀木长案上铺满了起草的章程文稿、预算清单以及各方陈情建议。
孟怀古须发皆白，精神矍铄，正拿着一份款项收支细则，逐字逐句地推敲，眉头紧锁，不时提出质疑：
“娘娘，诸位同僚，老夫以为，这‘日常用度’一项，虽已列出米粮、布帛、柴炭等物，然具体用量、采买渠道、价格标准，仍需更加明细，最好能定出规制，避免经办之人上下其手，虚报冒领。
端坐于主位的江浸月微微颔首，目光沉静：
“孟大人所虑极是。本宫已命人着手制定《慈育堂用度定例》，将按孩童年龄、性别，细分口粮、衣物等标准，并拟定采买需至少三家比价、票据齐全等细则，届时还需孟大人及诸位共同审定。”
谢文德老学士则更关注育才方面，他抚着长须，缓声道：
“收养孤儿，使其免于饥寒，乃是大善。然，教化之功，更不可废。章程中虽提及延师教学，然教授何种典籍？是否需分蒙学、经学？”
“乃至授以何种谋生技艺？木工、纺织，或是算学、医理？都需细细斟酌，因材施教，方不负‘慈育’之名，亦能为朝廷储备各类人才。”
“谢老学士高见。”
江浸月表示赞同，
“本宫之意，蒙学以识字明理、算术基础为主。稍长，则可根据其天资兴趣，分流培养。有志于科举者，可资助其深造经史；”
“善于工艺者，可安排匠作学习；体魄强健者，亦可引入基础武艺骑射。一切，皆以孩童本身为念，以成国之用为终。”
她的话语，将慈善与为国育才紧密结合，格局顿开。
凌风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身姿笔挺如松。
他大部分时间沉默不语，只在涉及到安保、物资调配运输等实务问题时，才会言简意赅地提出建议，例如在慈育堂选址上需考虑水源安全、易于防卫，在物资入库出库环节需设立双人核查、定期盘点等制度。
他的建议务实而精准，带着军人特有的严谨与效率。
每当江浸月的目光偶尔扫过他，或采纳他的提议时，他都会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那复杂难言的情绪，只以最恭谨的姿态回应。
他能参与此事，已是意外之喜，能在此处，偶尔感受她的气息，聆听她的声音，于他而言，已是难得的慰藉。
章程的讨论细致而繁琐，几乎到了苛刻的地步。
孟怀古和谢文德这两位老臣，以其丰富的阅历和固执的认真，将可能存在的漏洞一一指出。
江浸月则展现出极大的耐心与包容，对合理的建议从善如流，对存疑之处则命人反复核查、修改。
她甚至主动提出：“所有章程定稿后，可勒石立于慈育堂门前，公示于众，接受万民监督。所有款项收支，无论巨细，每季度由孟大人、谢老学士牵头，会同户部、御史台派员共同审计，审计结果同样张榜公布。”
如此彻底的“公开透明”，连孟怀古和谢文德都感到有些意外，随即便是由衷的钦佩。
他们原本或许还带着几分审视甚至挑剔的态度前来，此刻却不得不承认，皇后此举，绝非沽名钓誉，而是真心想要做一番实事，且不惜将自身置于最严格的监督之下。
消息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德妃周静仪所在的永和宫。
永和宫内，气氛有些压抑。
周静仪坐在窗边，手中虽拿着绣绷，却久久未落下一针。
她容貌婉约，气质清冷，此刻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阴郁。
贴身宫女低声禀报着凤仪宫那边章程议定的进展，尤其是“勒石公示”、“季度审计”、“多方监督”等细节。
“她倒是做得绝”
周静仪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周家世代清流，靠的便是这“清誉”二字立身朝堂，影响士林。
以往，但凡涉及慈善教化之事，周家振臂一呼，总能引领风气，赚足名声。
可如今，皇后这“慈育”之策，不仅将格局拔高到“皇家仁政”、“为国育才”的层面，更以这种近乎绝对的“透明”方式，将所有可能沾染“名利”的路径都堵死了。
周家若再想在此事上置喙，或想借此博取名声，反而会显得动机不纯，落了下乘。
“父亲那边有何说法？”
周静仪问道。
宫女摇头：“老爷似乎并未多言。只是近日在翰林院，提及此事时，只说是‘善政’，未曾如以往那般引经据典加以评点。”
周静仪默然。
父亲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皇后这堂堂正正、无懈可击的阳谋面前，周家赖以生存的“清议”空间被极大地压缩了。
那虚无缥缈的“清誉”，在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善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娘娘，那我们”
宫女小心翼翼地问。
周静仪放下绣绷，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初绽的玉兰，幽幽一叹：“暂且静观其变吧。”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皇后不仅是在行善，更是在重新定义什么是“贤”，什么是“德”。
而在这新的标准下，她以及她背后的周家，似乎正在失去曾经的光环。
就在章程细则基本落定，准备择日呈报御前最终裁定之时，江浸月又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
她并未大张旗鼓地由皇室或官府直接出面募捐，而是通过五王爷顾玄朗王妃崔莹莹的关系，邀请了京城几位口碑颇佳、产业雄厚且素有善名的皇商代表，在凤仪宫外殿进行了一次小范围的茶叙。
茶叙由崔莹莹主导，江浸月并未直接出面，但谁都明白这背后的意味。
崔莹莹依照拟定好的章程，向几位皇商详细说明了“慈育”之策的初衷、运作模式以及严格的监督机制，明确表示所有捐赠皆记录在案，用途公开，皇家亦会带头捐输。
这几位皇商都是人精，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这不仅是行善积德的好机会，更是难得的、能够以光明正大方式贴近皇家，尤其是讨好皇后的契机。
而且，如此透明规范的运作，也免去了他们以往行善时担心钱财被层层盘剥或去向不明的顾虑。
很快，首批数额可观的民间捐输便到位了，有银钱，有布匹，有药材，甚至有一位经营木材的皇商直接承诺承担慈育堂首批屋舍的修缮木料。
消息传出，不仅在商界引起反响，更在士林和民间获得了广泛的好评。
人们称赞皇后仁德，办事周到，连商贾之力也能善加引导，用于正途。
偏殿内的灯火终于暂歇，厚厚一叠最终定稿的章程连同首批募捐清单，被整齐地码放在紫檀木案上。
孟怀古与谢文德告退时，看向江浸月的目光中，已带上了几分真诚的敬重。
凌风则是最后离开的，他在殿门外驻足片刻，回首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殿宇，方才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融入宫城的夜色之中。
江浸月独自坐在偏殿内，指尖轻轻拂过那叠浸透了众人心血的章程。
公开透明的规则已经建立，清流重臣的监督已然引入，民间善款也开始汇聚。
她知道，这坚实的第二步已然迈出。
接下来，便是让这“慈育”之树，在这初春的土壤里，扎下根来，开花结果，将“仁德”之名，与皇家，与她江浸月，牢牢绑定。
而德妃周家那套空谈的“清誉”，在她这套组合拳下，已然显得摇摇欲坠。
她微微勾起唇角，这盘棋，她落子从容，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