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乾元殿的地龙早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殿角放置的几座硕大冰鉴,丝丝白气氤氲,试图驱散那无孔不入的暑热。
然而,此刻殿内的气氛,却比殿外的烈日更加灼人,几乎要凝结成冰。
顾玄夜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开的,正是皇后江浸月那封墨迹未干、言辞恳切却又字字诛心的“请辞”奏疏。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许久,久到侍立一旁的高顺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大气不敢出。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冰鉴融化的水滴,偶尔滴落在铜盆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极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惊心。
顾玄夜的脸色,从最初的惊愕,到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片沉郁的铁青。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本奏疏的边缘,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隐隐暴起。
那薄薄的几页纸,此刻在他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心口最复杂、最难以言说的地方。
“出身微瑕……难堵天下悠悠之口……退位让贤……”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的脸上,更扇在他那颗对她爱恨交织、充满占有欲的心上。
他岂会不知前朝那些暗流涌动?
王璞、李文远之流,借着“国本”之名,行党同伐异之实,试图将周静仪推出来制衡皇后,甚至觊觎后位,其心可诛!
他原本还在权衡,如何敲打这批清流,既不引起朝局过大动荡,又能维持平衡。
可他万万没想到,江浸月会用这种方式,如此决绝,如此……狠辣地,将这一切摊开到明面上!
她这是在以退为进?
还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控诉他的“纵容”?
抑或是……她真的心生去意,觉得在他身边,在这后位之上,已是无趣甚至痛苦?
一想到后者,一股混杂着暴怒、恐慌和被背叛的剧痛便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绝不允许!
这个女人,是他亲手从泥淖中拉起,是他耗费心血打磨的利刃,是他江山棋盘上最重要的棋子,也是他内心深处无法放下的执念!
他还没有得到她全部的心,还没有让她彻底臣服,她怎么敢?
怎么敢用“让贤”来威胁他?!
“砰!”
一声巨响,顾玄夜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御笔乱颤,砚台里的朱墨都溅出了几滴。
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骇人的怒火,如同被触犯了逆鳞的暴龙。
“好!好一个深明大义!好一个退位让贤!”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怒,
“江浸月,你真是好得很!用这种方式来逼朕?!你以为朕会顺了你的意?还是以为朕会怕了那些蠢蠢欲动的跳梁小丑?!”
高顺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颤声道:“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龙体啊!”
顾玄夜看也没看他,目光死死盯着那封奏疏,仿佛要将其烧穿。
他脑中飞速转动着。
这封奏疏,绝不能准!
一旦准了,岂不是向天下人承认,他顾玄夜立后失误,受臣子胁迫?
岂不是正中了王璞、李文远那些人的下怀?
他的威严何在?皇权何在?
而且……
一想到她要离开后位,离开他的掌控范围,甚至可能……
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不,他绝不允许!
她只能是他的皇后,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这怒火,既是对前朝那些不知死活官员的,也是对江浸月这番“自作主张”的,更是对他自己那无法掌控的、复杂情感的狂躁宣泄。
“他们不是想要朕表态吗?好!朕就给他们一个明白!”
顾玄夜猛地抓起那封奏疏,狠狠摔在御案上,声音如同淬了冰,
“高顺!”
“奴才在!”
高顺连忙应声。
“传朕旨意!”
顾玄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皇后江氏,温婉淑德,仪态端庄,更于朕微时相伴,辅佐有功,于江山一统、社稷安定,居功至伟!其性行纯良,堪为六宫典范,母仪天下,实至名归!朕之中宫,唯此一人,此心不改,此志不渝!”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森寒:“前朝若有妄议中宫、非议功臣、动摇国本者,不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璞、礼部侍郎李文远,身为朝廷重臣,不思尽忠报国,反而捕风捉影,构陷中宫,其心可诛!着革去官职,削职为民,永不叙用!其同党者,由吏部、都察院彻查,一经查实,严惩不赦!”
这道旨意,如同平地惊雷,瞬间通过高顺和当值的翰林学士,传遍了前朝后宫。
旨意中,对皇后的肯定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居功至伟”、“实至名归”、“此心不改,此志不渝”,几乎堵死了所有关于皇后德行的非议。
而对王璞、李文远的处置,更是毫不留情,直接革职,永不叙用,这不仅是罢官,更是彻底的政治生命终结,其震慑力无以复加。
旨意传出,前朝一片哗然。
那些原本暗中串联、跃跃欲试的官员,顿时如遭冰水淋头,噤若寒蝉。
谁也没想到,皇帝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如此不容置疑。
周太傅府上,当消息传来时,周太傅久久沉默,最终只是长叹一声,对家人道:“往后……谨言慎行,莫问宫中事。”
而后宫之中,更是波澜骤起。
永和宫内,德妃周静仪听到旨意内容,正在插花的手微微一颤,一枚娇艳的月季花枝掉落在地。
她怔了片刻,随即恢复平静,弯腰拾起花枝,对身旁的墨竹淡淡道:“收拾一下,我去小佛堂诵经。”
语气依旧平和,但那微微抿起的唇线,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知道,经此一事,她乃至整个周家,都被皇帝明确地划入了需要“警惕”的范畴,日后处境,只怕更为艰难。
华春宫内,林婉先是一惊,随即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哈哈!江浸月这一招以退为进,真是狠!陛下这般维护,看来她那皇后之位,是稳如泰山了!周静仪那个假清高的,还想渔翁得利?做梦!”
但笑过之后,她心底又涌起一股强烈的嫉妒和不甘。
陛下对皇后,终究是不同的……
缀霞阁中,苏雪见正焦急地等待着凤仪宫的消息,当采荷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将皇帝的旨意原原本本告知时,苏雪见悬着的心猛地落下,随即涌起一股巨大的、与有荣焉的喜悦与骄傲。
她就知道!
皇后娘娘算无遗策!
陛下果然……是维护娘娘的!
她紧紧攥着帕子,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对皇后的崇拜与忠诚,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凤仪宫,却异乎寻常的平静。
江浸月听着夏知微禀报皇帝那雷霆万钧的旨意,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她甚至没有停下手中正在翻阅的书页,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知道了。”
夏知微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感慨万千。
娘娘这一步,行得何其险,又何其妙!
不仅彻底粉碎了前朝的质疑,巩固了后位,更是借陛下之手,沉重打击了潜在的政敌,大大削弱了清流一派在后宫前朝的影响力。
经此一役,还有谁敢轻易质疑皇后娘娘的权威?
只是……陛下那滔天的怒火,恐怕不会如此轻易平息。
他对娘娘这番“逼宫”之举,只怕是恨意与占有欲交织,接下来的日子……夏知微不敢再想下去。
江浸月合上书,走到窗边。
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也映照在她清冷的脸庞上。
她知道,这一局,她赢了。
但她也清楚,顾玄夜那被激怒的帝王之心,以及他们之间那理不清剪还乱的纠葛,注定会让这场权力的游戏,更加凶险,也更加……纠缠不休。
夜幕,即将降临。
而宫闱深处的暗涌,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