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渐浓，御花园里的垂丝海棠已冒出胭脂色的花苞，嫩绿的新芽点缀着沉寂一冬的枝头，连吹拂过宫墙的风，都少了几分凛冽，多了些许柔和的暖意。
然而，在这片生机萌动的景象之下，后宫的人心却经历着一场无声的洗牌。
自那日华春宫暖阁不欢而散后，林婉明显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孤立。
陈宝林和李选侍再未主动登门，昔日里时常围绕在她身边、以能得到她点评为荣的几位低位妃嫔，如今在路上遇见，也只是匆匆行礼便避开，眼神闪烁，不再有往日的热络。
她不甘心，又勉强组织了一次小聚，只邀了张才人和王美人。
张才人借口染恙，王美人则说正在为太妃抄录佛经，分身乏术。
送信的宫女回来禀报时，脸色惴惴。
林婉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娇艳却难掩戾气的脸庞，猛地将手中的玉梳掷了出去，玉梳撞在楠木屏风上，发出一声脆响，断成两截。
“好，好得很！”
她咬牙切齿，胸脯剧烈起伏，
“一个个见风使舵的东西！都去巴结那两个贱人吧！”
她口中的“两个贱人”，此刻却正逐渐成为后宫文化风尚新的引领者。
苏雪见负责的端太妃寿辰宫灯题字已全部完成。
那一手清丽秀逸、笔锋内蕴的簪花小楷，泥金写就，悬挂于各宫廊下，在春日暖阳下熠熠生辉，不仅得了端太妃“瞧着就舒心”的称赞，连一些往来宫中的宗室命妇见了，也私下议论，都说皇后娘娘慧眼识人，这苏嫔的字，确比以往那些过于雕琢的更多了几分沉静风骨。
而沈芳华协理藏书楼事务后，不仅将往年一些堆放混乱的古籍重新归类整理，编订了更清晰的目录，还向内务府提交了一份详尽的采购建议，列出了许多以往不被重视，却颇具学术或艺术价值的冷门典籍。
她的博学与严谨，很快赢得了司礼监那些老学究太监的敬重，甚至连翰林院偶尔需入宫查阅资料的老翰林，也会客气地称她一声“沈婕妤”，与她探讨几句版本源流。
此消彼长之下，林婉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才女”联盟，已是名存实亡。
所谓的“文化话语权”，在皇后明确的扶持和资源倾斜下，迅速从她手中流失。
如今后宫妃嫔们私下讨论书画、请教诗词，首先想到的不再是华春宫，而是缀霞阁的苏嫔和怡和轩的沈婕妤。
林婉空有“才女”之名，却再无相应的号召力和影响力，如同失去了羽翼的凤凰，徒留一个华而不实的空壳。
这一日，春光明媚，皇帝顾玄夜难得有闲，在御花园凉亭内批阅奏折。
心腹太监高顺侍立一旁，低声禀报着近日朝野内外的消息，最后，似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听闻皇后娘娘前些日子办了场雅集，苏嫔与沈婕妤主持得甚为妥帖。近来宫内文墨之事，也多交由她二人协理，倒是井井有条。”
顾玄夜执朱笔的手顿了顿，并未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继续批阅着奏章，直到处理完手头那一份，才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端起旁边的温茶呷了一口。
“皇后近来，倒是颇知人善任。”
他目光投向亭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碧桃，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嫔字好，沈婕妤通晓典籍，皆是其才所在。用之，倒也妥当。”
高顺躬身，不敢接话，心中却明镜似的。
陛下这话，看似随口评价，实则已然认可了皇后这番“另立标杆”、“唯才是举”的做法。
打压了气焰日渐嚣张、倚仗外戚的林婉，扶持了有真才实学、易于掌控的苏沈二人，还顺带展示了中宫公正无私、提拔人才的胸襟。
这一手，可谓一石三鸟，漂亮至极。
陛下心中，只怕对皇后的手段，又是忌惮，又是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欣赏。
凤仪宫内，江浸月听完了夏知微关于近日宫务，尤其是苏雪见和沈芳华处情形的回禀。
她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庭院中那几株新移栽的西府海棠上。
“林婉近日如何？”
她忽然问道，声音平静。
夏知微斟酌了一下用词，回道：“惠妃娘娘……似乎心情不大爽利，华春宫近日瓷器损耗多了些。往日常去的几位娘娘，也少有走动了。”
江浸月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有所料。
她沉默片刻，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传本宫的话，”
她淡淡开口，
“苏嫔协理宫务，沈婕妤整理典籍，皆有功。赐苏嫔珊瑚手钏一对，沈婕妤松烟古墨两锭，以示嘉奖。”
“是。”
夏知微应下，心中了然。
这不仅是赏赐，更是对她们新地位的再次确认和巩固。
“另外，”
江浸月顿了顿，目光深远，
“告诉内务府和司礼监，日后一应与文化相关的事务，若无特旨，皆按此例，由苏嫔与沈婕妤酌情办理，无需再另行请示华春宫。”
这一道口谕，如同最后的定音锤，彻底将林婉排除出了后宫文化事务的核心圈。
从今往后，她所谓的“才女”之名，将仅仅是一个空洞的头衔，再无半分实权。
消息传到华春宫，林婉正在用早膳。
听完宫女的禀报，她拿着银箸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随即又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她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碗碟叮当作响。
“欺人太甚！江浸月，你欺人太甚！”
她低吼着，胸口堵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日后那些曾经巴结她的人，会如何在她背后嘲笑她的失势，又会如何争先恐后地去讨好苏雪见和沈芳华。
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她引以为傲的资本，就在皇后这看似轻描淡写、步步为营的布局中，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巨大的失落感和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伏在桌上，肩头微微耸动，却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只有无尽的恨意在心中疯狂滋长。
而此时的缀霞阁和怡和轩，却是一派不同往日的景象。
接到皇后的赏赐和明确授权，苏雪见抚摸着那对光泽温润的珊瑚手钏，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感念。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赏赐，更是皇后娘娘对她能力的肯定，是将她真正视为臂膀的信赖。
她暗暗发誓，定要更加尽心尽力，绝不负娘娘期望。
沈芳华则是对着那两锭古朴的松烟墨出了会儿神，然后便平静地将其收入书匣，继续埋首于手中的古籍校勘之中。
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泄露了她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认可的欣慰。
后宫的风向，在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文化暗战中，彻底转向。
林婉的“才女”联盟成为过去，而苏雪见与沈芳华，则在皇后的扶持下，稳稳地站到了台前，成为了后宫新的文化标杆，也成为了江浸月麾下不可或缺的力量。
乾元殿内，顾玄夜听着高顺的最终回报，得知皇后彻底将文化事务权责明晰，并赏赐了苏、沈二人后，他站在巨大的舆图前，负手而立，久久未言。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他深邃难测的侧脸。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复杂的意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皇后……果然从未让朕‘失望’。”
他低声自语，目光掠过舆图上那片广袤的、属于他们二人的江山社稷。
棋局之上，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如此精准而狠辣。
这帝后之间的博弈，注定还要在这深宫之中，长久地持续下去。
窗外，春夜深浓，星河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