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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霜刃无声(1 / 1)

腊月的寒风,像是浸了冰水的刀子,刮过宫墙殿角,呜咽着卷起地上残存的雪沫,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

天色总是阴沉着,难得见到几日完整的日头,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寒意之中,连殿宇檐角的脊兽,都仿佛被冻得僵住了,失了往日的神采。

然而,比天气更冷的,是后宫日益诡谲的气氛。

自御花园冲撞事件和晨会争辩之后,惠妃林婉虽表面上收敛了些许,但暗地里的小动作却愈发频繁。

她仗着圣眷正浓,又有身为丞相的父亲在前朝呼应,永和宫俨然成了后宫另一个无形的权力中心,吸引着一些急于寻找靠山或对凤仪宫心存不满的妃嫔、宫人前往依附。

缀霞阁内却是一反常态的“热闹”。

炭盆里银霜炭烧得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苏雪见不再像以往那样只是安静地读书刺绣,她开始更频繁地“走动”。

有时是去德妃周静仪处讨论书画,有时是探望几位称病低调的贵人、常在,甚至与一些看似不起眼的低阶女官、掌事太监,也能温和地说上几句话。

她姿态放得极低,言语恳切,又常常带着些不算贵重却颇费心思的小礼物,或是一碟亲手做的精致点心,或是一方难得的松烟墨锭,渐渐地,竟也织起了一张不起眼,却触角颇广的信息网。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皇后回护的、怯懦的苏嫔。

那日晨会上为皇后出声辩驳,仿佛打开了她心中某个隐秘的开关。

一种近乎虔诚的信念支撑着她——她要成为皇后手中最锋利的刀,为她斩开前路的荆棘,哪怕刀刃最终会卷刃、崩裂,甚至反伤自身,她也无所不惜。

这日午后,苏雪见正与来访的刘选侍说着闲话。

刘选侍位份低,性子有些懦弱,其父在工部任职,正是林丞相一派的边缘人物。

苏雪见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前日内务府分发冬衣,刘妹妹宫里的似乎料子薄了些?这大冷天的,可别冻着了。”

刘选侍闻言,眼圈微微一红,低声道:“苏姐姐有心了……不过是些小事,忍忍就过去了。”

苏雪见握住她微凉的手,叹道:“妹妹就是性子太好。我听说,同样是选侍,住在西偏殿的那位,得的可是上用的细棉,还多添了一副护膝呢。”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恍惚听人提起,好像是因为她前几日常往华春宫送绣品,得了惠妃娘娘一句夸赞……”

刘选侍身子一颤,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委屈和了然。

苏雪见不再多说,只温言安慰了几句,又送了她一盒自己宫里的好炭。

送走刘选侍后,她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转身对贴身宫女采荷低声吩咐:“去查查,内务府负责此次冬衣分发的掌事太监,和华春宫那边,近来有什么往来。要隐秘。”

采荷是苏雪见从家中带进来的,忠心不二,闻言立刻点头:“奴婢明白。”

不过两日,采荷便带回消息:那掌事太监的一个远房侄子,最近刚在林丞相门下的一个官员那里,谋了个油水颇丰的差事。

苏雪见听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她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写下一封匿名揭帖,字迹模仿着内务府底层小吏那种略显粗笨的笔触,内容直指该掌事太监克扣低位妃嫔用度,中饱私囊,并“隐约听闻”其与宫外官员有不清不楚的牵连。

她并未直接提及永和宫,但矛头所指,明眼人一看便知。

这封揭帖,通过采荷一个在内务府做杂役的同乡,悄无声息地塞进了负责稽查内务的副总管太监的门缝里。

数日后,那名掌事太监便被悄无声息地撤了职,打发去了苦役司。

内务府的风气为之一肃,那些原本因巴结林婉而得了好处、行事愈发张狂的宫人,顿时收敛了不少。

刘选侍也很快领到了厚实的新冬衣,她心中对苏雪见更是感激,连带着其父在工部,对林丞相一派的指令,也开始阳奉阴违起来。

这一切,都发生在水面之下,波澜不惊。

林婉吃了个哑巴亏,气得在华春宫又摔了一套茶具,却查不到任何直接指向苏雪见的证据,只当是皇后出手整顿,心中对凤仪宫的怨恨又深了一层。

而凤仪宫内,江浸月听着夏知微低声禀报内务府的这场小小风波,以及背后若有若无的推手,她执笔批阅宫务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窗外枯寂的枝桠,沉默了片刻。

“苏嫔……”

她轻声念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夏知微垂首道:“苏嫔娘娘近来确是……与以往不同。手段虽还显稚嫩,但心思缜密,懂得借力打力,且不留痕迹。”

江浸月没有接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处理手中的文书。

只是在那之后,一次众妃嫔觐见时,她目光掠过垂首恭立的苏雪见,淡淡说了一句:“近日内务府风气清正了不少,诸位妹妹若宫中用度有何不妥,可及时禀明。”

这话说得寻常,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训导。

但苏雪见却猛地抬起头,正对上江浸月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依旧平静,深处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赞许?

只这一眼,苏雪见便觉得胸腔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连带着这数日来的殚精竭虑、暗中筹谋的辛劳,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她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声音微颤:“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为了这一句肯定,为了那短暂交汇的目光,她愿意付出更多。

不久后,一位新近得宠、依附林婉的吴宝林,仗着几分颜色和惠妃的撑腰,竟在一次宫宴上,故意在献给太后的寿礼上做了手脚,企图嫁祸给一位与皇后走得稍近的贵人。

此事做得极为隐秘,连那贵人都未曾察觉。

然而,苏雪见却早通过安插在吴宝林身边的一个小宫女,得知了她暗中调换寿礼的消息。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直接提醒那位贵人,而是在宫宴前,买通了一个负责传递寿礼的小太监,让他“不小心”将吴宝林准备的那份动了手脚的寿礼,“失手”掉进了御花园的锦鲤池里。

寿礼沉入池底,自然无法呈上。

吴宝林计划落空,又惊又怒,却查不出缘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位贵人安然无恙,自己反而因“保管寿礼不力”被太后随口训斥了几句,颜面尽失。

事后,江浸月处理宫务时,看到了关于此事的简单记录。

她召来苏雪见,殿内只有她们二人。

“吴宝林寿礼落水之事,你可知情?”

江浸月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苏雪见跪在下方,心猛地一跳,随即坦然承认:“回娘娘,臣妾……略知一二。”

她没有详说过程,但态度已然明了。

江浸月凝视着她,看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眼底那簇为守护她而燃起的、冷静而执拗的火焰。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起来吧。”

江浸月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有关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宫中行事,如同行走于冰面之上。你……做的很好,但切记,护己为先。”

“妹妹明白。”

苏雪见站起身,垂首应道。

心中却因那句“做的很好”而掀起了滔天巨浪。

护己?

不,对她而言,皇后的安宁,远重于她自身的安危。

她甘愿做那把隐匿于暗处的霜刃,锋刃所指,皆为凤仪宫扫清障碍。

哪怕双手沾上污秽,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只要能得到那人一丝半点的认可,她便觉得,此生足矣。

殿外,寒风依旧凛冽。

苏雪见走出凤仪宫,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无比坚定的笑容。

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踏着坚定的步子,走向那更深、更暗的宫廷博弈之中。

她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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