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月下仓皇逃离,已过去三日。
崔莹莹将自己彻底埋入了尚宫局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务之中。
核对账目,调配物资,训导新晋女官,巡视六宫用度她将自己忙得像一个旋转的陀螺,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纷乱的心绪,用熟悉的规章流程来构筑摇摇欲坠的心防。
然而,那道墨青色的身影,那双灼热而认真的眼眸,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娶你为妃,一生一世”,总会在她稍有空隙的瞬间,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脑海,搅动一池春水。
她无法否认,自己心动了。
那个看似玩世不恭的王爷,用他的执着、他的舍身相救、他那笨拙却又真诚的“孔雀开屏”,以及最后那郑重其事的告白,一点点凿开了她冰封多年的心门。
那种被一个人如此热烈而专注地注视着、在乎着的感觉,如同暗夜里骤然亮起的灯火,温暖而诱人。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惶恐与挣扎。
他是天潢贵胄,是当今五王爷。
而她,即便官至尚宫,说到底,仍是皇室奴婢。
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
嫁入王府,成为王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要放弃多年拼搏才得来的一切,放弃尚宫局这片她可以施展才华、实现价值的天地,从此被困于后宅一方天地,成为依附于他的莬丝花,与其他宗室命妇一样,终日沉浸在钗环裙裾、争宠斗艳之中。
那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不。
她想起皇后江浸月。
那个同样出身微末,却凭借自身智慧与手腕,一步步走上凤座,即便身处逆境,依旧能搅动风云、与帝王博弈的女人。
她或许永远无法达到皇后的高度,但她渴望的,是那种能够掌控自己命运、拥有独立人格、能与心爱之人站在同等高度相互扶持、彼此成就的状态。
她想要的,是并肩,而非依附。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破土的春笋,迅速变得坚定。
这三日,顾玄朗并未再来寻她。
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崔莹莹更加确定了他的认真。
他是在给她时间,让她自己想清楚。
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高窗,在尚宫局值房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旧卷宗特有的气息。
崔莹莹刚刚处理完一桩关于冬衣份例的争执,略显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值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隐约能听到小宫女们压低了的、带着兴奋的窃窃私语。
“王爷又来了”
“这回拿着什么呢?”
“好像是一卷画”
崔莹莹的心猛地一跳,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来了。
果然,片刻后,值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顾玄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一身常服,只是今日换成了月白色的长袍,衬得他少了几分平日的张扬,多了几分清雅。
他手中确实拿着一卷画轴,脸上带着一种温和而耐心的笑容,仿佛那夜的急切与紧张从未发生过。
“崔尚宫还在忙?”
他语气自然,如同寻常问候。
崔莹莹放下笔,起身行礼:“参见王爷。一些琐事,已经处理完了。”
值房内还有其他几位正在整理文书的女官和掌事,见到王爷驾临,纷纷起身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在王爷和崔尚宫之间偷偷逡巡,带着好奇与探究。
顾玄朗仿佛没有察觉到那些目光,走到崔莹莹的书案前,将手中的画轴轻轻放在桌上。
“偶然得了一幅前朝大家的《仕女弈棋图》,笔法精妙,意境悠远。想着崔尚宫素来雅好此道,便拿来与你共赏。”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几位女官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这“共赏”之名,未免太过牵强。
谁不知道五王爷最近往尚宫局跑得勤快?
崔莹莹看着那卷画轴,又抬眸看向顾玄朗。
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似乎这几日也未曾安眠,但眼神依旧清亮,带着一种沉静的、等待的力量。
周围下属们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刺在她的背上。
她知道,今日必须有一个了断。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房内的其他人说道:“这里没什么事了,你们先下去吧。”
女官和掌事们如蒙大赦,却又带着几分不舍的好奇,恭敬地退了出去,细心地掩上了房门。
值房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窗外斜照进来的、愈发安静的秋阳。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顾玄朗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
崔莹莹的目光落在那卷《仕女弈棋图》上,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画轴,仿佛能感受到其上蕴含的耐心与期待。
她的心跳得飞快,如同擂鼓,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顾玄朗几乎以为,她又会选择像那夜一样逃离,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准备接受这无声的拒绝时——
!崔莹莹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脸颊依旧带着绯红,眼神却不再迷茫和闪躲,而是如同被秋水洗过一般,清澈而坚定。
她望向顾玄朗,目光直直地撞入他带着些许失落的眼底。
“王爷,”
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下官我,”
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使用这个更亲近的自称,
“我也想一直跟在您身边。”
顾玄朗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一股狂喜瞬间冲上头顶,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但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但不是作为您的附属品。”
她的语气陡然坚定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希望,能像皇后娘娘那样,与并肩之人同行。”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对自我价值的坚持和对未来平等的渴望,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和孤注一掷的勇气:“您能懂吗?”
她说出来了。
将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和恐惧,将她对未来的全部设想,都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这不是拒绝,而是比简单的“愿意”更沉重、也更真挚的回应。
她在问他,是否愿意接受一个完整的、独立的她,而不是一个需要被他圈养、失去光彩的附属物。
顾玄朗愣住了。
他预想过她羞涩的点头,预想过她激动的应允,甚至预想过她无奈的拒绝,却从未想过,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并肩像皇后那样
他看着她。
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白的指节,看着她清澈眼底那份不容折损的骄傲与坚持,看着她虽然身处下位却挺得笔直的脊梁。
刹那间,所有的不确定和忐忑都烟消云散。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理解和喜悦如同暖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懂!
他完全懂!
他爱的,不正是她这份无论在何种境地下,都永不磨灭的、追求自我实现的坚韧灵魂吗?
若她真的只是一个唯唯诺诺、只知依附的女子,那还是那个让他魂牵梦萦、费尽心思也要得到的崔莹莹吗?
他笑了。
不再是平日里那种风流不羁的笑,也不是得意洋洋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充满了无尽欣赏、尊重与珍视的笑容。
这笑容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照亮了整个值房,也瞬间撞入了崔莹莹忐忑不安的心底,将她所有的不安都熨帖平整。
他伸出手,不再是强势的拥抱,而是带着无比的郑重,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握住了她放在画轴上、微微发凉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将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完全包裹。
“好。”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那本王就陪你,一起走这条并肩之路。”
阳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
崔莹莹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支持,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和踏实感涌遍全身。
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自己等到了,等到了一个真正懂她、尊重她、愿意与她携手同行、看同样风景的人。
这,便是她想要的,最好的答案。
值房外,秋风拂过庭院中开始泛黄的银杏,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为这一对终于跨越重重障碍、心意相通的有情人,奏响祝福的乐章。
而屋内,并肩而立的身影,在秋日暖阳的勾勒下,构成了一幅关于承诺与未来的、无比和谐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