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已过立春,按节候本该是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时节,可今年的春天却来得格外迟,也格外阴郁。
倒春寒的威力甚至胜过严冬,凛冽的北风并未停歇,反而夹杂着冰冷的湿气,如同无形的冰针,穿透厚重的宫墙衣袍,直刺骨髓。
天色总是沉郁着,难得见到几日完整的阳光,即便偶有放晴,那光线也是苍白无力的,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只将宫殿连绵的阴影拉扯得更加瘦长扭曲。
宫苑里那些本该萌发新芽的草木,依旧维持着冬日的枯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了无生机。
这种挥之不去的阴冷,不仅弥漫在空气中,更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自小年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惊鸿舞》后,帝后之间那层薄冰似乎彻底冻成了坚不可摧的寒川,连表面的平静都难以维系。
宫人们行事愈发谨小慎微,生怕一丝火星,就会点燃那堆积在帝王胸中、不知何时会爆发的雷霆之怒。
这日午后,天色愈发阴沉,乌云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凤仪宫内,炭火噼啪,却驱不散那股子从心底里渗出的寒意。
江浸月独自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殿内并未点太多灯烛,光线昏暝,映得她侧脸轮廓有些模糊。
她手中捧着一本纸质泛黄、边角略有磨损的旧书,书脊上用古体字写着《晏国风物志·南郡卷》。
这本书,混杂在顾玄夜为了彰显胜利和“恩宠”、从晏国皇宫废墟中运回的大量战利品书籍之中,因其并非孤本珍籍,且内容看似寻常,得以幸存,与其他典籍一同被收在偏殿书库。
她的指尖极其缓慢地拂过书页。
这不是随意翻阅,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祭奠。
书页的空白处,间或有几行清隽洒落的批注小字,或是对某处地理的考证,或是对某段民风的感慨,笔迹从容,带着一种她曾无比熟悉的、属于那个人的温和与洞察。
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某一页,那里记载着南郡一种名为“忘忧”的白色山茶花。
批注写道:“此花性洁,不耐污浊,然其根深植故土,纵遇风雨,亦不改其色。”
墨迹已旧,那人的音容笑貌却仿佛透过这熟悉的字迹,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带着他特有的、曾给予过她短暂庇护的温暖,以及最后时刻染血的绝望。
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悲恸,如同投入死水微澜的石子,在她冰封的眼底极快地掠过。
她微微垂下眼睫,遮住了那瞬间泄露的情绪,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在泛黄的书页上留下几道细微的折痕。
她不知道,也无从察觉,这看似隐秘的、短暂的沉湎,早已通过某些无形无影、却又无处不在的眼睛,被迅速传递了出去。
顾玄夜踏入凤仪宫时,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带来的、凛冽的寒气。
他的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目光如同淬了冰的探针,瞬间就锁定了她手中那本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旧书,以及她脸上那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沉浸在某种遥远回忆中的细微痕迹。
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先以言语试探或讥讽。
“皇后真是好雅兴。”
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凌,每一个字都带着尖锐的棱角,
“还在研读亡国风物?看来,朕让你协理的六宫事务,还是太清闲了。”
江浸月在他进殿的瞬间,已恢复了惯常的漠然,合上书,平静地放在一旁,仿佛那只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杂记。
“陛下说笑了,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意翻看。”
“随意翻看?”
顾玄夜嗤笑一声,大步上前,一把夺过那本《晏国风物志》,目光扫过书页上那刺眼的批注笔迹,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认得这字!
和他之前模仿的、以及密报中描述的楚天齐笔迹,一模一样!
妒恨如同毒藤,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她果然!果然还在靠着这些死物,缅怀着那个死人!
他猛地将书摔在地上,脸上所有的阴郁骤然化为一种狂躁的、近乎毁灭的暴怒。
他转身,对着殿外厉声喝道:“来人!把偏殿书库里,所有从晏宫运来的书籍、字画,全部给朕搬出来!立刻!马上!”
命令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凤仪宫上空。
殿内侍立的蕊珠等人吓得脸色煞白,噗通跪地,却不敢发出丝毫求饶的声音。
很快,一群内监战战兢兢地涌入,在顾玄夜杀人般的目光注视下,开始一趟趟地从相连的偏殿书库里,搬运出成箱的典籍、卷轴。
那些书籍,有些是珍贵的孤本,有些是寻常的地方志,那些字画,有些是前朝名家的真迹,有些只是宫廷画师的普通作品。
它们被杂乱无章地堆放在庭院中央,很快便垒起了一座小山。
寒冷的空气里,弥漫开陈年纸张和墨迹特有的、混合着尘埃的沉郁气息。
顾玄夜死死盯着那越堆越高的书山,眼神疯狂而扭曲。
他一把夺过身旁一个内监手中照明的灯笼,看也不看,直接扔向了那堆书籍!
干燥的纸张遇火即燃,火苗先是微弱地闪烁了几下,随即如同贪婪的野兽,猛地窜起,迅速蔓延开来!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书页,吞噬着墨迹,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黑灰色的纸灰如同绝望的蝴蝶,随着热浪翻滚升腾,又被凛冽的寒风吹得四处飘散。
火光映照着他因极端情绪而扭曲狰狞的脸庞,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跳动着与火焰同样炽烈、却更加黑暗的疯狂。
他站在那里,如同来自地狱的魔神,亲手焚毁着一切与过去、与那个男人相关的痕迹。
“烧!给朕烧得干干净净!”
他对着火焰咆哮,声音嘶哑,
“朕倒要看看,没了这些死物,你还能惦念什么!”
冲天的火光将昏暗的庭院照得一片诡异的明亮,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与周围的严寒形成残酷的对比。
江浸月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殿门口,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庭院中那场浩劫。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明暗不定。
她的眼眸深处,倒映着那吞噬一切的烈焰,如同两潭被投入火把的死水,依旧平静,却在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无人能见的、足以焚毁灵魂的痛楚。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一句质问。
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承载着晏国文化、历史,也承载着她某些无法言说记忆的典籍,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在承受着千钧重压,却又倔强地不肯弯曲分毫。
顾玄夜回过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越是平静,他心中的毁灭欲就越是炽盛!
他恨不得将她一起投入这火海,看看她是否真的能永远保持这该死的平静!
大火烧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熄灭。
庭院中央只剩下了一大片焦黑的、冒着缕缕青烟的灰烬,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一切归于死寂。
顾玄夜喘着粗气,胸中的暴戾似乎随着火焰的熄灭而宣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疲惫和更深的无力。
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裂痕。
江浸月缓缓迈步,走下了殿前的台阶,踏过冰冷的地面,走向那片尚且温热的灰烬。
她蹲下身,伸出纤细的、微微颤抖的手,无视了那些滚烫的余烬,在焦黑的残骸中,极其缓慢、极其仔细地拨寻着。
最终,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小块坚硬、冰凉的东西。
她将它拾起。
那是一枚玉佩的残片,边缘已被烧得焦黑扭曲,破裂不堪,几乎难以辨认原貌。
唯有残片上隐约可见的一点点极其细微的、未被完全焚毁的莲花缠枝纹路,揭示着它原本的身份——正是之前顾玄夜仿造、又在她触动后引来惩罚的那枚并蒂莲玉佩对应的、真正的原物,楚天齐的旧物。
不知是何机缘,竟未被完全销毁,残留了这小小一角。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拂去残片上的灰烬,仿佛在对待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然后,默默地将这枚焦黑、残破的玉片,收入了自己的袖中,紧紧攥住。
自始至终,她没有看顾玄夜一眼。
完成这个动作后,她站起身,依旧一言不发,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回了内殿。
背影在弥漫的青烟和焦糊气味中,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决绝。
顾玄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又看向那片死寂的灰烬,和她方才蹲下的地方。
他毁掉了整座书山,却似乎让她攥紧了最后一点,真正的灰烬。
寒风卷着灰烬和焦糊气扑面而来,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比这倒春寒的天气,更冷上百倍。
那枚被她收入袖中的残片,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烙在了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