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二年的二月,春寒料峭。
京城的雪化了,化作满地的泥泞。
贡院附近的“状元楼”茶馆里,炭火盆烧得有些黯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霉味,陈茶味,还有穷书生身上特有的酸腐气。
这一年的春闱将近,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们云集京师。
往年这个时候,大家谈论的都是哪位主考官偏好什么文风,或是哪首行卷的诗词惊艳了花魁。
但今年,气氛有些诡异。
茶馆角落里,柳一白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用筷子蘸着茶水,在桌上写着一个“忍”字。
他出身江南寒门,才高八斗,写得一手锦绣文章。
却因家贫,连在这状元楼喝茶都只能点最便宜的碎末子。
“柳兄,还在练字呢?”
对面坐下来一个胖乎乎的书生,手里还提着一只油腻腻的烧鸡。
这是马褚,家里是徽商,虽然文采平平,但胜在有钱。
“心不静,练字以静心。”
柳一白没抬头,语气清冷。
“静心?我看难咯。”
马褚撕下一只鸡腿,吧唧吧唧地嚼着。
“你没听说吗?自从上个月午门那场神兽拉石之后,咱们那位摄政王就象是中了邪,非要在今年的春闱里加料。”
听到“摄政王”三个字,柳一白的手指猛地一僵,桌上的水渍被抹乱了。
“有辱斯文!”
柳一白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眼中的愤懑。看书屋小税枉 首发
“陈老大人被气得吐血卧床,至今未起。那苏长青那是权奸!他用奇技淫巧羞辱圣人门徒,如今又要染指科举,这是要断了天下的文脉啊!”
“嘘!小声点!”
马褚吓得鸡腿都掉了,左右看了看。
“你不想活了?现在满大街都是金吾卫和锦衣卫的暗哨,听说还有什么朝阳群众,专门盯着咱们这些读书人。”
“我怕什么?”
柳一白脖子一梗,“大不了不考了!老子回乡教书去!绝不为五斗米折腰!”
“是是是,柳兄高风亮节。”
马褚敷衍地拱拱手,眼里却闪过一丝精明。
“不过我听说,这次加试的格物科,待遇可不一般呐。”
“什么待遇?”柳一白耳朵动了动。
“听说,只要考中了格物科的进士,不用候补,直接授予工部主事或者商局管事的实职,官居六品!”
“六品?!”
柳一白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普通的进士及第,若是没有背景,也就是外放个七品县令。
或者在翰林院当个从七品的编修,熬资历得熬白了头。
起步六品?那是状元才有的待遇啊!
“不仅如此。”
马褚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道。
“听说商局那边还给发安家费。一人五百两白银!”
柳一白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五百两。
他在老家的老母亲病重,正缺钱抓药。
家里的老屋漏雨,修缮也得要钱。
他这一路进京赶考,盘缠都是全村人凑的。
五百两,足以买断他所有的清高。
“哼铜臭之气,污人耳目。”
柳一白强迫自己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的雨丝,心里却象是百爪挠心。
就在这时,街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当当当!”
“礼部榜文到!众举子接榜!”
茶馆里瞬间炸了锅。
所有的书生都丢下茶碗,一窝蜂地涌了出去。
贡院门口的照壁前,几名礼部官员刚刚贴好一张巨大的黄榜。
不同于以往那种晦涩难懂的文言告示。
这张榜文用词直白,字迹狂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不用猜,定是出自那位摄政王的手笔。
柳一白被人群挤在中间,踮着脚尖看去。
“今岁春闱,除经义,策论外,增设格物一科。凡举子皆可兼报,亦可单报。”
“格物科试题,不考四书五经,只考算学,几何,水利,机械之理。”
“取中者,赐工科进士出身,授六品实职,入皇家科学院或东洋商局任职。月俸十两,岁米百石,另赐安家银五百两。”
“凡格物科前三名者,赐天子门生牌匾,许入宫面圣,参赞军机。”
读完这几行字,现场一片死寂。
紧接着,便是轰然的议论声。
“疯了!这是把工匠捧上了天啊!”
“奇耻大辱!我等读圣贤书,岂能去学那些泥瓦匠的算计?”
“就是!这格物科谁爱考谁考,反正我不考!”
嘴上骂得凶,但柳一白敏锐地发现,身边的不少寒门学子,眼神都在闪铄。
六品官,五百两银子,还有“天子门生”的名号。
这对那些在科举独木桥上挤得头破血流,却未必能中的人来说,是一条金光大道。
更重要的是,榜文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为助学子备考,皇家科学院特设青云书院,免费授课三日。讲师,唐景疏。”
“唐景疏?”
有人惊呼,“那不是前朝那个因为痴迷算学,被家族除名的败家子吗?”
“听说他穷得在街边摆摊算卦,怎么成了讲师了?”
人群中,柳一白死死盯着那个名字,又看了看那诱人的待遇。
他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握成了拳头。
去?还是不去?
去了,就是背叛圣人。
不去娘的药钱怎么办?
与此同时,御花园。
苏长青正带着小皇帝赵安在湖边喂鱼。
初春的锦鲤饿了一冬,争先恐后地抢食,搅得水面波光粼粼。
“亚父,您这招撒饵,真能钓到大鱼吗?”
赵安手里抓着鱼食,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翰林院的老爷爷们都在骂,说您这是坏了规矩,引诱读书人逐利。”
“逐利有什么不好?”
苏长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神色淡然。
“安儿,你要记住。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不可用。”
“一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因为你给不了他想要的。”
“一种是蠢人,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至于那些逐利的人”
苏长青指了指湖里那些为了几粒鱼食而挤作一团的锦鲤。
“只要你手里的饵够香,他们就是你最忠诚的臣子。”
“而且”
苏长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这格物科,可比八股文难多了。那帮只会死记硬背的书呆子,想吃这口饭?嘿,怕是得把牙崩了。”
这时,阿千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
“王爷,唐先生已经在青云书院准备好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举子去报名。”
阿千有些担忧,“那些读书人似乎都在观望,怕被人戳脊梁骨。”
“没人去?”
苏长青笑了笑,一点也不意外。
“文人嘛,都要个面子。等着,到了晚上,你就知道什么叫真香了。”
他转过头,看向赵安。
“陛下,今晚有没有兴趣微服出宫,去看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