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英雄的史诗,这是绞肉机的内部,在这里,荣誉、信仰、恐惧、甚至求生欲,最终都演化成最基础的生存本能。
挥动武器,格挡,杀死面前的敌人,或者在下一秒被杀死。
所有宏大的意志与力量,此刻都坍缩成最微观、最残酷的个人挣扎,在这片由死亡铺就的舞台上,进行着最后的、精疲力竭的厮杀。平衡的指针在极度震颤中徘徊,谁也不知道,下一阵吹来的风,会将它推向哪一边永恒的沉寂。
但是双方都知道,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直到——古尔丹带来高里亚什新的命令。
瘸腿术士的皮肤在黑手铁钳般的大手下几乎被攥得变形,但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混合着鄙夷与算计的冰冷。
“命令就是命令,黑手,”古尔丹的声音象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邪能侵蚀后的沙哑,“来自大酋长本人。全面撤离卡拉波战线,立刻,向西侧集结。”
“放屁!”黑手的咆哮盖过了近处厮杀的噪音,他独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你看看前面!那些发光的懦夫就差最后一口气了!城墙是我们砸开的,血是我们流的!现在让我把到手的肉吐出来?高里亚什在想什么?!难道他怕了那个刚死了老家伙的德莱尼女人吗?!”
他把古尔丹狠狠掼在地上,转过身,对着周围浴血奋战的黑石战士们举起那柄沾满碎肉和蓝血的巨锤,声音如同战鼓擂响:“黑石的战士们!大酋长让我们退!你们听见了吗?让我们像夹着尾巴的裂蹄牛一样,从这些已经被我们打断脊梁的德莱尼人面前退走!”
兽人战士们发出一阵困惑而愤怒的低吼。他们同样杀红了眼,胜利的腥甜似乎已经能舔舐到。撤退?在即将踏平这座圣光之城的时刻?
奥格瑞姆眉头紧锁,他比黑手多一些冷静,但也同样不甘。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沉声道:“黑手,命令……也许有他的理由。沙塔斯已经拿下,或许大酋长有新的布局……”但他的语气里也充满了怀疑。胜利就在眼前,任何战略布局,都比不上彻底碾碎眼前敌人、占据这座要塞来得实在。
“理由?去他妈的理由!”黑手彻底被怒火和即将到手的荣誉冲昏了头脑,他指着前方在芬里斯猛攻下摇摇欲坠的缺口,指着伊瑞尔和玛尔拉德疲于招架的身影,指着城墙上越来越稀疏的圣光,“胜利就在这里!荣誉就在这里!部落的旗帜,今天必须插在卡拉波最高的塔楼上!这是我黑石氏族的荣耀,谁也不能夺走!哪怕是大酋长也不行!”
他对着传令兵吼道:“吹号!冲锋号!让所有还能喘气的,给我压上去!碾碎他们!把那个新任先知的脑袋给我拧下来,挂在我的战旗上!”
“黑手!”古尔丹从地上爬起,声音带着警告,“违背大酋长的意志,你清楚后果!”
“后果?”黑手狞笑,拍了拍自己厚重的胸甲,“等我把卡拉波献给大酋长,这就是最好的‘后果’!如果他真的想要解释,就用这座城的废墟和德莱尼人的哭嚎去解释吧!”
他不再理会古尔丹,甚至不再理会奥格瑞姆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大步冲向战线最激烈处,巨锤挥舞,发出狂野的战吼:“为了黑石!为了部落的荣耀!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原本因撤退命令而略显迟疑的黑石氏族战士,在主帅如此狂暴的激励下,再次爆发出嗜血的狂潮。他们跟随黑手,更猛烈地扑向那道缺口,扑向伊瑞尔和玛尔拉德最后的防线。
奥格瑞姆暗骂一声。他知道黑手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此刻若强行撤退,只会让黑石氏族陷入混乱,甚至可能引发内讧。他看了一眼后方,古尔丹阴沉着脸,已经开始默默后退,显然不打算陪着黑手一起违抗高里亚什。他又看了看周围其他氏族的动向——霜狼的杜隆坦似乎也收到了命令,攻势明显放缓,甚至有组织后撤的迹象;雷神的芬里斯虽然还在狂攻,但他也看见较为冷静的萨鲁法尔兄弟在对方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便吐了了一口唾沫。
只有黑石,象一头被彻底激怒又蒙住眼睛的戈隆,不顾一切地冲向最后的悬崖。
奥格瑞姆握紧了毁灭之锤。他是黑手的副手,是黑石氏族的毁灭之锤。此刻抛弃主帅撤退?兽人的荣誉感不允许。他深吸一口气,将疑虑和不安压下,眼中再次燃起战意。
“黑石的勇士!”他举起战锤,声音压过了黑手的狂吼,更显沉稳有力,“跟着督军!最后一击!碾碎他们!”
他选择了跟随,选择了将氏族和个人的命运,与黑手的疯狂捆绑在一起。这或许是个错误,但此刻,在血腥的城墙之上,错误与否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的敌人,是下一秒的生死,是黑石氏族绝不能在此刻露出的怯懦。
德莱尼人立刻感受到了陡然增加的压力。黑石氏族不计代价的猛攻,让原本就脆弱的防线发出了即将彻底断裂的呻吟。
伊瑞尔格开一柄劈向面门的战斧,手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她看向玛尔拉德,对方同样气喘吁吁,盾牌几乎举不起来。他们也听到了兽人那充满矛盾的命令,撤退与冲锋的号角竟然同时响起?
但他们没时间思考这诡异的情况。他们只知道,最凶猛的那股敌人,不仅没有退意,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顶住!”伊瑞尔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为了卡拉波!为了还活着的人!”
当霜狼、雷神、血环等氏族的战旗在一种克制而有序的节奏中缓缓后撤,如同退潮般离开城墙下的血腥泥沼时,战场中央那股属于黑石氏族的狂怒就显得格外突兀与孤立。
伊瑞尔背靠着一堵焦黑的断墙,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
她起初并未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直到看见杜隆坦冷静地收拢部队,芬里斯也在部下拼死拉扯下骂骂咧咧地开始后撤,她才猛地醒悟过来。
“他们在撤退……”她喃喃道,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
“是大部分在撤,”玛尔拉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同样疲惫,却更显警剔。
他拄着几乎变形的战锤,独眼紧盯着前方依旧死战不退、甚至因同伴离去而显得更加狰狞的黑石兽人。“但黑石没有。看他们的旗号,还有黑手……他疯了吗?”
伊瑞尔的心脏猛地一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灼热的希望。连日来的绝望防守,维纶逝去的沉重,同胞不断倒下的悲愤……在这一刻,似乎看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不是疯了,是留下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玛尔拉德,你看!他们主力在撤!黑石是断后的!他们人再多,现在也是孤军!”
她猛地转身,抓住玛尔拉德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斗,眼中燃烧着疲惫深处迸发的火光:“这是个机会!他们阵型因为撤退命令一定出现了混乱和迟疑!黑手为了面子死撑在这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不是守住,是打回去!把他们这股最嚣张的气焰碾碎!”
玛尔拉德眉头紧锁,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快速扫视战场。
确实,其他部落的撤退井然有序,甚至带走了伤员和重要装备,绝非溃败。而黑石氏族虽然依旧凶猛,但失去了侧翼的呼应,其进攻的锋刃已经暴露出来,更象是一颗突出的、有些孤立的獠牙。
从战术上看,这确实是反击的绝佳时机……如果德莱尼还有馀力的话。
“伊瑞尔,我明白你的想法。”玛尔拉德的声音沉稳,试图浇灭对方眼中过于炽烈的火焰,“但我们的人……你看看周围,还能站着的,个个带伤,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贸然出击,如果这是陷阱,或者黑石抵抗超出预期,我们最后这点力量……”
“没有如果!”伊瑞尔打断他,额前那新生的先知印记仿佛感应到她的决绝,微微发烫,“玛尔拉德,我们不能再等了!守下去,我们的士气会一点点被磨光,最后一样是死!现在,兽人在撤退!他们的士气也在波动!黑手虽然留下,但是撤退和冲锋的号角我能分辨出来!他们的士兵难道心里没有疑问?这就是破绽!用最强的力量,打最狠的一拳,把他们的疑问变成恐惧!”
她指着内城方向,那里隐约传来雷象低沉的嘶鸣,那是卡拉波神殿仅存的几十头战争雷象,原本是最后的预备队,也是绝望时用于突围的最后手段。
“雷象队还有五十人,我带上最精锐的守备官,冲一次,就一次!不需要击溃全部黑石,只要打垮他们的前锋,搅乱他们的阵脚,甚至……如果能逼退黑手,这场防御战我们就赢了!就能真正喘口气!”
玛尔拉德看着伊瑞尔眼中近乎偏执的坚定,又看向远处黑手那狂怒却隐隐透出一丝焦躁的身影。
他深知,伊瑞尔的判断有风险,但并非全无道理。
死守,看似稳妥,实则是在慢慢流血至死。
反击,固然冒险,却可能搏出一线生机,更重要的是,能重振此刻低沉到极点的士气。
“先知将责任交给了你,”玛尔拉德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独眼中锐光一闪,“你的判断,我服从。但伊瑞尔,记住,你不是去拼命的战士,你是带领我们活下去的先知。雷象冲锋可以,但我必须在你侧翼,带所有还能动的人压上。要冲,就一起冲,要退,也必须一起退。”
伊瑞尔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一刻,她眼中不仅是战士的决绝,更添了一丝领袖的沉重:“好!我带队凿穿他们,你稳固战线,趁机收复外墙缺口。如果我们能打退黑石这一次……卡拉波,就还能守住!”
没有更多时间争论。
伊瑞尔转身,向着内城发出尖利的呼啸,那是召集雷象突击队的信号。
玛尔拉德则提起战锤,用嘶哑却依旧有力的声音吼叫着,将散落在城墙各处的残兵,那些满脸血污、眼神却因看到反击希望而重新亮起的战士们,迅速集结起来。
很快,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大地微微的震颤从内城传来。
披挂着厚重甲胄的巨型雷象,如同移动的小型堡垒,在五十名身经百战、虽然疲惫但眼神凶悍的守备官驾驭下,出现在破碎的城门后方。伊瑞尔翻身跃上为首最雄壮的那头雷象,接过旁人递上来的、一柄更适合骑乘冲击的长柄水晶战矛。
她回头看了一眼玛尔拉德,后者对她重重颔首。
下一刻,伊瑞尔高举战矛,清冽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压过了战场的喧嚣:“为了卡拉波!为了未来——冲锋!”
雷象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沉雷碾过大地。
巨大的身躯迈开步伐,开始加速,沉重的蹄足每一次落下都让地面震颤。五十名守备官齐声怒吼,锋锐的骑枪平举,在雷象身侧形成一片致命的金属森林。
这支疲惫之师中最后的、也是最锋利的匕首,向着那颗孤立而狂怒的“黑石獠牙”,义无反顾地发起了反冲锋。
沉重的阴影伴随着大地的轰鸣,如同决堤的山洪,撞向了依旧在疯狂的兽人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