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的毒烟在狭窄的地下枢钮中弥漫,象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幽灵。
这并不是致命的军用芥子气,而是混杂了辣椒粉、石灰和某种化学刺激剂的催泪烟雾。
但在这封闭的地下空间里,它的威力比毒药还要可怕。
那些原本负责带路的地狗子和苦力们彻底乱了套。他们没有防毒面具,被这烟雾一熏,顿时鼻涕眼泪横流,喉咙里象是被火烧一样剧痛。
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有的甚至慌不择路地跳进了旁边的排污河里。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霍连鸿象是一只巨大的壁虎,贴在穹顶的阴影里。
他闭着眼,完全切断了视觉和嗅觉。
在这种环境下,眼睛和鼻子已经成了累赘,只有那一身经过千锤百炼的皮膜,才是最可信赖的雷音雷达。
左前方十米,呼吸急促,心跳如鼓,那是惊慌的苦力。
正下方五米,呼吸平稳,脚步沉重,那是穿着防刺服的影武者。
一共剩下三个影武者。
他们并没有象那些乌合之众一样乱跑,而是迅速背靠背,组成了三角防御阵型。手中的连弩平举,指着三个不同的方向。
训练有素。
霍连鸿心中暗赞一声,但手中的动作却没有任何迟疑。
他举起刚刚缴获的那把连弩。
这玩意儿是东洋货,做工精良,一次能装填十支弩箭,威力极大。
他在黑暗中凭着触觉摸索了一下机括,确认了上弦。
然后,他将弩口对准了其中一个影武者的脖子。
防刺服能挡住躯干,防毒面具能护住脸,但脖子连接处,总是有一丝缝隙的。
崩!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在这嘈杂的哭喊声中,这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但那个被瞄准的影武者身体猛地一震。
咄!
短小的弩箭精准地钻进了他的脖颈缝隙,直接射穿了气管。
呃……
那人丢掉手中的弩,双手死死捂住脖子,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软软地跪倒在地。
剩下两个影武者大惊。
在那边!
他们反应极快,抬手对着霍连鸿所在的方位就是一通盲射。
嗖嗖嗖!
弩箭钉在水泥墙壁上,火星四溅。
但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霍连鸿在一击得手后,早就利用反作用力荡到了另一根横梁上。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游走,象是一只耐心的蜘蛛,戏弄着落入网中的飞虫。
八嘎!
其中一个影武者忍不住骂了一句日语,声音里透着一丝焦躁。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到处都是毒烟、同伴还在不断倒下的环境中,哪怕是死士,心理防线也开始动摇了。
霍连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怕了吗?
怕就对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开始震动。
虎豹雷音。
这一次,他没有把声音锁在体内,而是通过胸腔的共鸣,将其投射出去。
吼——
一声低沉、压抑,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兽吼,在地下空间里炸响。
这声音并不大,但穿透力极强,而且经过四面墙壁的回声折射,根本听不出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仿佛四面八方都有猛兽在潜伏。
那两个影武者身子一僵,手中的弩箭不知该指向何处。
就是现在。
霍连鸿松手,下坠。
这一次,他没有用偷袭。
他选择——硬撼。
轰!
他双脚落地,正如一颗陨石砸进地面,激起大片泥水。
那个位置,正好在两个影武者的正前方。
射击!
两个影武者同时扣动扳机。
十几支弩箭迎面射来。
霍连鸿不闪不避。
他抬起左臂,护住面门,身子微侧,用肩膀和后背硬接这一轮齐射。
当当当!
弩箭射在他身上,竟然发出金铁撞击的声音。
大部分弩箭被他那身坚韧的牛皮境皮膜弹开,只有两支射穿了衣服和表皮,卡在了肌肉里。
但没有一支能射穿骨头。
因为他的骨头,是铁骨。
痛,但这种痛让霍连鸿更加兴奋。
死!
他顶着箭雨,冲到了两人面前。
钝斧横扫。
既然你们穿着防刺服,那我就不刺你们。
我砸!
呼——
钝斧带着恐怖的动能,狠狠砸在一个影武者的腰上。
咔嚓!
即便隔着厚厚的防刺服,那人的脊椎骨也被这股透进去的震荡力直接砸断。
整个人象个对折的虾米,横着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当场毙命。
【下】
只剩最后一个。
这名影武者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插着两支箭、却象没事人一样的怪物,终于崩溃了。
他丢掉连弩,拔出腰间的武士短刀,疯狂地劈砍过来。
啊!!!
刀光如雪,快如闪电。
霍连鸿依然没躲。
他想试试,这铁骨到底能硬到什么程度。
他伸出右臂,迎着刀锋格挡上去。
以骨挡刀。
当!
一声脆响。
锋利的短刀砍在霍连鸿的小臂上,切开了皮肤,切开了肌肉,却在触碰到尺骨的瞬间,被卡住了。
那种感觉,就象是砍在了一根钢筋上。
震得那影武者虎口崩裂,短刀差点脱手。
而霍连鸿,仅仅是皱了皱眉。
骨头上有一道白印,隐隐作痛,但没断。
这就够了。
只要骨头不断,这只手就能杀人。
不错,好刀。
霍连鸿看着那把卡在自己骨头缝里的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那影武者惊恐的目光中,霍连鸿的左手如闪电般探出。
并没有用什么花哨的招式。
就是一把按住了那人的面门。
抓脸。
虎爪。
噗!
五指发力,如铁钩般扣进面具,刺入皮肉,直抵颅骨。
嗡!
掌心发力,劲力透骨。
那影武者的脑袋猛地一震,双眼翻白,鼻孔和耳朵里同时流出鲜血。
脑浆已经被震成了豆腐脑。
他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至此,风长老派下来的四名精锐死士,全军复没。
霍连鸿收回手,拔掉手臂上的短刀和弩箭。
鲜血流了出来,但他并没有立刻止血。
他利用肌肉的收缩,强行闭合伤口,然后从那个被杀的影武者身上摸出一瓶药粉,洒在伤口上。
这是一场完胜。
但霍连鸿并没有放松警剔。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地狗子和苦力们。
别……别杀我!
霍爷饶命!我们也是被逼的!
地狗子们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个煞星是如何像杀鸡一样杀掉那四个高手的。在他们眼里,霍连鸿已经不是人了,是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
滚。
霍连鸿只说了一个字。
那些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向着出口跑去。
等等。
霍连鸿突然开口。
众人身形一僵,以为要被灭口,吓得差点尿裤子。
把这几具尸体带上去。
霍连鸿指了指地上的四个影武者。
告诉风长老。
我在下面等他。
他要是再派这些废物来送死,我就把这地下水道填满。
让他洗干净脖子,自己下来。
是是是!
地狗子们哪里敢不从,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抬起尸体,象是逃命一样冲出了这片毒烟弥漫的死地。
地下枢钮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还未散去的黄色烟雾,在手电筒的光柱下缓缓流动。
霍连鸿走到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
他开始清点战利品。
四个影武者,装备精良。
除了那四把精钢短刀和连弩,最让霍连鸿惊喜的是他们身上的干粮袋。
里面装的不是硬邦邦的馒头,而是用油纸包着的肉干,还有几瓶象是日本清酒一样的东西。
霍连鸿打开一瓶闻了闻。
是高浓度的药酒,里面泡着参片。
好东西。
他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药酒入腹,瞬间化作热流,滋润着他那因战斗而有些疲惫的筋骨。
面板浮现。
实战感悟:以骨挡刀,验证铁骨硬度。骨密度微幅提升。
霍连鸿抓起一块肉干,大口咀嚼。
风长老这一波,不仅送来了经验,还送来了补给。
真是个好人。
霍连鸿一边吃,一边看着深邃的黑暗。
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死了四个精锐,风长老肯定会暴跳如雷。
下一波,恐怕就是真正的炼骨高手,甚至是他那几个还没露面的师兄弟了。
来吧。
霍连鸿眼中闪铄着幽光。
这地下的路还很长。
他的骨头,还不够硬。
需要更多的锤炼,更多的血。
这瓶东洋清酒的劲道很大,里面泡的人参虽然不如陈医生给的野山参年份足,但胜在量大,而且加了虎骨胶。
一口下肚,象是一条火线烧穿了肠胃。
霍连鸿盘坐在黑暗中,并没有急着把剩下的肉干吃完。
他现在的身体就象是一个精密的仪器,任何一点多馀的能量都不能浪费。
哼——
他再次低头,鼻腔共鸣,引发雷音。
这一次,他将震荡的重点集中在了右小臂上。
那里刚刚硬扛了一刀,虽然骨头没断,但也留下了隐患。此时在药酒热力和雷音震荡的双重作用下,尺骨深处传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
那是骨细胞在疯狂分裂、修复。
若是能透视,便能看到他小臂的骨头上,那道被刀锋砍出的白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加致密、更加灰暗的骨质。
这就是炼骨的奥秘。
破坏,修复,再破坏,再修复。
每一次愈合,骨头就会比之前更硬一分。
这就象是打铁。
敌人的刀剑就是锤子,体内的气血就是炉火,而虎豹雷音就是淬火的水。
霍连鸿闭着眼,享受着这种变强的快感。
面板上的数字在缓慢跳动。
虽然不如之前吞服野山参时那么疯狂,但这种稳步的提升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为了生计奔波的车夫,也不再是那个初入武馆的学徒。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里,他正在退化,或者说进化成一种更纯粹的生物。
一种以战斗为食,以杀戮为养分的生物。
不知过了多久,那瓶药酒已经见底。
霍连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热浪。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
咔吧、咔吧。
骨节的响声比之前更加沉闷有力,不再是那种清脆的爆响,而是象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捡起地上的连弩和短刀,将它们别在腰间。
这里充满了血腥味和残留的毒烟,已经不适合久留。
他得换个地方。
换个更深、更黑、更适合做坟墓的地方。
霍连鸿提着钝斧,象个巡视领地的狮子,慢悠悠地走进了函洞深处。
……
地面之上。
废弃染坊的后巷。
几个地狗子哆哆嗦嗦地把四具尸体抬了上来,一字排开放在地上。
此时天已经大亮,但巷子里的气氛比深夜还要阴森。
风长老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到了尸体前。
他的膝盖碎了,双臂也骨折了,此刻缠满了厚厚的绷带,整个人看起来象个木乃伊。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依然透着令人胆寒的毒光。
怎么死的?
风长老声音沙哑。
回……回长老。
领头的地狗子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都在这了。那霍连鸿简直不是人,他在毒烟里跟没事人一样,这四位爷……根本没还手之力。
风长老没有理会他的废话。
他示意手下把尸体翻过来。
第一个,喉咙被弩箭射穿。
第二个,脊椎骨粉碎性折断,后背塌陷下去一个大坑。
第三个,脑浆迸裂,颅骨粉碎。
风长老的目光最后停留在第四具尸体上,也就是那个拔刀对砍的影武者。
这具尸体上没有明显的致命伤,只有面具凹陷,七窍流血。
但风长老捡起了那把掉在一旁的短刀。
精钢打造的武士刀,刀刃上竟然崩开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这是……
风长老瞳孔猛地收缩。
砍到石头了?
不……不对。
他抓起尸体的手臂,仔细检查,没有任何砍中硬物的反震伤。
这说明,这一刀是砍在霍连鸿身上了。
但刀崩了,人却没死。
铁骨。
风长老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惊惧。
这才几天?
从他第一次围困安平武馆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十天。
十天前,那小子还是个刚刚炼筋圆满、靠着透劲逞凶的愣头青。
十天后,他竟然练成了铁骨?
而且是能硬扛精钢刀刃的铁骨!
这不可能!
就算他天天把虎骨当饭吃,也没这么快的道理!除非……
风长老想到了一个传说。
除非这小子是万中无一的武道天才,或者是那种天生骨骼惊奇、适合练外家横练的苗子。
再加之这几天生死搏杀的刺激,才让他突破了那层窗户纸。
养虎为患。
风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
他终于明白,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不该围而不攻,不该给霍连鸿喘息和压榨潜力的机会。
这地下水道,哪里是困死他的牢笼,分明就是他化龙的池子!
长老,现在怎么办?
旁边的心腹低声问道,要不要调火枪队下来?或者是从日本商会那边借调毒气弹?
蠢货。
风长老骂了一句,这里是三不管,地下连着租界。你要是敢放军用毒气,还没等把霍连鸿毒死,洋人那边先炸了锅。到时候黑龙会也保不住我们。
那……
封死所有出口。
风长老眼神阴冷,既然他在下面称王,那就让他烂在下面。
另外,去请一个人。
心腹一愣,谁?
巨灵神,罗山。
听到这个名字,心腹的脸色瞬间白了。
那个……吃人肉的疯子?
去!
风长老咆哮道,告诉他,这里有一根绝世好骨头,够他嚼半年的!
……
地下,排水渠深处。
霍连鸿并不知道上面发生的事,也不在乎。
他找到了一处绝佳的藏身地。
这是一个废弃的地下泵房,位于几条主排水管的上方,地势较高,干燥且通风。
更重要的是,这里只有一个入口,易守难攻。
霍连鸿把这里清理了一番,用那些被遗弃的破木箱搭了个简易的床铺。
他把剩下的肉干和药酒摆在面前,象是在清点宝藏。
这地方不错。
霍连鸿坐在木箱上,通过生锈的铁栏杆,看着下方奔涌的黑水。
这里就象是一个地下的王座。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林婉儿想给他的羊脂玉佩。
虽然当时没要,但林婉儿趁他不注意,还是塞进了他的包裹里。
温润的玉石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玉碎人安?
霍连鸿摩挲着玉佩,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在这江湖里,只有把别人的骨头敲碎,自己才能平安。
他把玉佩收好,重新拿起了那根人参。
继续。
既然风长老还没下来,那就说明他在憋大招。
而自己能做的,就是在他的大招落下来之前,把这身骨头练得更硬,把这雷音练得更响。
虎豹雷音。
霍连鸿闭上眼,再次沉浸在修炼之中。
这一次,他不再局限于单纯的震荡骨骼。
他开始尝试着控制这股震荡之力,让它随着心跳的节奏律动。
他在尝试将炼筋圆满的崩弹劲,和炼骨小成的透骨劲结合起来。
筋骨合一。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他的每一拳,都将不再是单纯的物理打击,而是带着震荡波的穿甲弹。
嗡……
沉闷的雷音在泵房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