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武馆的大门紧闭。
外面的叫骂声象是一群不知疲倦的乌鸦,从入夜一直吵到了天亮,又从天亮吵到了正午。
“霍连鸿!是个男人就出来!”
“交出佛头!饶你不死!”
甚至还有人往院子里扔死老鼠、泼粪水。
但霍连鸿没有出去。
不是他怕了,而是他现在动不了。
后院。
霍连鸿趴在地上,维持着那个“虎豹雷音”的姿势,浑身的肌肉在细微地颤斗。汗水早已湿透了身下的青砖,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却象是脱了水一样,脸色灰败,眼窝深陷。
“嗡……”
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骨头跟着共鸣了一瞬。
紧接着,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霍连鸿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停!”
一只枯瘦的手按在了他的后背上,打断了他的震动。
范老头手里拿着烟袋锅子,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不要命了?”
“师父,我还能练……”霍连鸿喘着粗气,声音虚弱得象是几天没吃饭的难民。
事实上,他确实快没饭吃了。
“练个屁。”
范老头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炼骨就是炼髓。髓是血之源,是精之本。你肚子里没食,气血亏空,还强行震荡骨髓,那就是在榨干你的油灯。”
“再震两下,你的骨头没硬,人先干了。”
霍连鸿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肚子在抽搐。
那是极度饥饿带来的胃痉孪。
炼筋圆满之后,他的身体机能达到了一个高峰,代谢速度极快。
那一百斤肉,早就消化光了。
现在,他的身体正在极速的衰退。
“咕噜……”
霍连鸿苦笑一声,唤出面板。
【状态:极度饥饿(气血衰败中)】
【警告:能量不足,强制修炼将导致根基受损,境界倒退。】
果然。
天道酬勤是不假,但天道也得讲基本法。没有能量守恒,再勤奋也是找死。
“师父,还有吃的吗?”
“胖子!”范老头喊了一嗓子。
朱胖子端着个破碗走过来,瘦的不行。
“师弟,就剩这个了。”
碗里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还有点野菜汤。
“这是啥?”
“外面扔进来的死老鼠,我剥了皮,烤熟了。”朱胖子咽了口唾沫,“好歹是一口吃的。”
霍连鸿看着那几块老鼠肉,胃里没有翻腾,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食欲。
在这时候,这就是救命的东西。
他抓起来,塞进嘴里,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太少了。
这点东西,扔进他那像溶炉一样的胃里,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外面那帮孙子,学精了。”
霍连鸿擦了擦嘴,眼神阴沉,“他们不再贸然冲进来送死,而是围而不攻,想把我们饿死。”
影杀门这次的指挥者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安平武馆里有个深不可测的范老头,还有个爆发力惊人的霍连鸿。硬攻伤亡太大。
所以他们布下了“十面埋伏”。
断水,断粮,断药。
甚至连巷子里的老鼠都被他们抓光了,不给里面留一口吃的。
“霍大哥……”
客房门口,林婉儿拄着拐杖站在那,看着霍连鸿那副狼狈的样子,眼圈红红的。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精致的怀表,还有一枚金戒指。
“这些东西虽然不当吃,但在外面应该值不少钱。能不能……”
“没用。”
范老头摇摇头,“现在不是钱的事。有钱没处花。外面围得跟铁桶似的,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谁敢卖给咱们东西,谁就得死。”
“那怎么办?”
林婉儿急了,“难道就这么等死?”
“等。”
霍连鸿坐起身,调整着呼吸,尽量减少体力的消耗,“他们在耗我们,我们也在耗他们。这三不管,不是他们影杀门一家独大。这么大的阵仗,时间久了,别的帮派会有意见,巡警那边也挂不住脸。”
“而且……”
霍连鸿摸了摸身边的钝斧。
“我是饿,但还没饿死。”
“只要他们敢进来,我就能把他们变成‘肉’。”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这不仅是身体的考验,更是意志的煎熬。
炼骨之路,第一关不是怎么震,而是怎么活。
……
【下】
夜幕降临。
没有月亮,风很大。
这种天气,最适合杀人,也最适合偷袭。
霍连鸿没有睡。他盘坐在院子中央的那棵老槐树下,膝盖上横着那把钝斧。
他闭着眼,开启了“皮膜如鼓”的感知。
虽然身体虚弱,但这种不需要剧烈运动的感知能力,反而因为饥饿而变得更加敏锐。
院墙外,风声里夹杂着极轻的呼吸声。
一,二,三……十三个。
分布在四个方位。
“忍不住了吗?”
霍连鸿心中冷笑。
影杀门的人也不是铁打的,这种高强度的围困,他们也累。今晚,他们想试试能不能摘桃子。
“嗖!”
没有任何征兆。
几团黑乎乎的东西被扔进了院子。
不是手榴弹,也不是石头。
落地之后,猛地炸开一团白烟。
“石灰包!”
霍连鸿屏住呼吸,身形未动。
这是下三滥的手段,迷眼呛喉。
紧接着,几支带着火油的火箭射向了正屋和客房的窗户。
“着火了!快救火!”
朱胖子在屋里大喊。
混乱起。
就在这烟雾和火光中,四道黑影从墙头翻了进来。
他们动作极轻,落地无声,手里都拿着短刀,显然是精锐。
他们的目标不是霍连鸿,而是客房里的林婉儿和佛头。
声东击西。
然而,他们刚落地,还没来得及迈步。
“等你们很久了。”
那个坐在树下的身影,突然动了。
霍连鸿没有用爆发力极强的“虎爪”,因为那样太费力。
他用的是——斧头。
“呼!”
钝斧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闷的弧线。
“透!”
这一斧,不是劈砍,而是横扫。
斧背重重地拍在了第一个黑影的腰上。
“噗!”
那黑影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脊椎骨被透进去的劲力直接震断,瘫在地上象一滩烂泥。
“点子扎手!一起上!”
剩下三人大惊,分三个方向围攻过来。
霍连鸿脚下踩着“蹚泥步”,在这方寸之间腾挪。
他尽量减少大开大合的动作,每一招都极其精简。
避开刀锋,近身,短打。
他侧身让过一刀,手肘如枪,狠狠顶在第二人的心窝。
“砰!”
那人喷血倒地。
第三人想跑。
霍连鸿手中的钝斧脱手而出。
“呼——当!”
钝斧旋转着砸在那人的后脑勺上,直接将他砸晕了过去。
战斗结束得很快。
不到十息。
但霍连鸿却觉得有些气喘。
他扶着树干,感觉手脚有些发软。
这就是“饥饿”的代价。
若是以前,这几个小贼根本不够他热身的。但现在,每一个动作都在透支他仅存的体力。
“师弟!火灭了!”
朱胖子跑出来,手里拿着个湿麻袋,“这帮孙子太阴了,专门烧窗户纸。”
霍连鸿没说话,走到那几个黑衣人身边。
他开始搜身。
动作很仔细,甚至可以说是贪婪。
但他失望了。
这几个人身上除了一些碎银子和暗器,根本没有吃的。
只有一个人的怀里,揣着半个冷硬的馒头。
霍连鸿拿起那半个馒头,上面还沾着那人的血和汗。
但他没有尤豫。
在朱胖子震惊的目光中,他把那半个脏兮兮的馒头掰开,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师弟……”
“得活下去。”
霍连鸿咽下馒头,声音沙哑,“这点能量,也是能量。”
他把那几具尸体拖到墙角,堆在一起。
“把他们的衣服扒了,做成火把。”
霍连鸿吩咐道,“挂在墙头上。”
“干嘛?”
“告诉外面的人。”
霍连鸿眼中闪铄着如狼般的幽光,“想进来,可以。但进来就是死。”
“还有……”
他看向门外那漆黑的夜色。
“这几个只是炮灰。真正的硬茬子,还在后面看着呢。”
……
巷子口的阴影里。
一个穿着长袍的中年人,正冷冷地注视着武馆墙头上亮起的火把。
他手里转着两个铁胆,发出“叮叮”的脆响。
“风长老,派进去的四个‘鬼卒’,没动静了。”
一个手下低声汇报。
“知道了。”
被称为“风长老”的中年人淡淡地说道。
他是黑龙会四大长老之一,风长老。
内劲巅峰,也就是暗劲大成的高手。
“那个霍连鸿,确实有点门道。饿了三天,还能瞬杀四个好手。”
风长老停下手中的铁胆,“不过,看他的出手,劲力虽然刚猛,但后继乏力。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长老,那我们现在冲进去?”手下问道。
“不急。”
风长老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困兽之斗,最是凶险。尤其是那个范老瘸子,还没露面。”
“继续围。”
“再围三天。”
“等到他连斧头都提不动的时候,我再去亲自摘他的脑袋。”
“还有,通知水路那边,把下水道也给我堵死了。我要让他们连老鼠都没得吃。”
……
安平武馆内。
霍连鸿靠在树下,那半个馒头带来的微薄热量,转瞬即逝。
更深的饥饿感袭来。
他看着面板上那纹丝不动的【虎豹雷音】进度,心中泛起一丝无力感。
这哪里是练武。
这是熬命。
“得想个办法……”
霍连鸿看着那具被他震断脊椎的尸体。
“不能只靠防守。”
“他们想把我饿死在笼子里,我就得把这笼子咬破。”
他的目光,穿过院墙,看向了那条唯一的活路——
地下。
这三不管的地下,有着错综复杂的下水道网络,虽然脏臭,但那是唯一没有被重兵把守(至少现在还没有)的信道。
也是老鼠最多的地方。
“胖子。”
霍连鸿突然开口。
“把后院那口枯井的盖子撬开。”
“既然地上没吃的,我就去地下找。”
“去当一回真正的……老鼠。”
朱胖子看着霍连鸿那双在黑夜里泛着绿光的眼睛,心里头发毛。
他没敢多劝,转身去后院找了根铁棍,两人合力,在那口枯井边折腾了半天。
“嘎吱——”
沉重的石板被撬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霉烂味夹杂着阴冷的地下风,瞬间喷涌而出。那味道里混着腐烂的树叶、死水,还有不知名动物的排泄物气味,熏得朱胖子差点把刚才吃的草根吐出来。
“师弟,这下面……能进人?”朱胖子捂着鼻子,借着微弱的月光往下看,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像张吃人的大嘴。
“只要有活路,粪坑也能进。”
霍连鸿把钝斧往腰间一别,又找了根麻绳系在腰上,“师兄,你在上面守着。如果天亮我还没动静,你就把盖子盖上,别让人发现。”
“师弟……”
没等朱胖子说完,霍连鸿身形一缩,像只壁虎一样滑进了井口。
井壁湿滑,长满了青笞。
霍连鸿没有直接跳到底,而是双手成爪,十指如钩,深深扣进井壁的砖缝里。
“滋滋——”
他的手指在青砖上划出火星,利用这股摩擦力,缓缓下降。
越往下,空气越浑浊,但那股子属于“生物”的热气也越发明显。
下得三四丈深,脚底终于踩到了实地。是一层厚厚的、软烂的淤泥。
这里并不是死胡同,侧面有一个半人高的函洞,连通着整个三不管地带的地下排水网。
霍连鸿刚一站稳,耳朵就敏锐地动了动。
“吱吱……吱吱……”
声音很密集,就在前方的函洞深处。
霍连鸿笑了。
在那黑暗中,他那双适应了微光的眼睛,看到了一双双红豆大小的小眼睛正警剔地盯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是老鼠。
而且是那种吃着鬼市垃圾、长得肥硕无比的下水道巨鼠。
在常人眼里,这是肮脏的病媒。
但在此时的霍连鸿眼里,这是一块块会跑的红烧肉,是一颗颗补气血的大力丸。
“抱歉了。”
霍连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身子微微弓起,皮膜上的毛孔瞬间闭合,锁住全身的气息。
他现在比老鼠更象老鼠,比野兽更象野兽。
“嗖!”
他动了。
在这狭窄逼仄的地下函洞里,他的“蹚泥步”发挥到了极致,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行,瞬间冲进了鼠群。
老鼠们受惊,四散奔逃。
但在“皮膜如鼓”的听劲感知下,它们逃跑带起的微弱气流,就象是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清淅。
霍连鸿出手如电。
“啪!啪!”
没有用斧头,直接用手。
两只肥大的老鼠被他精准地捏住了脖子,指尖轻轻一透,颈骨碎裂,瞬间毙命。
他把死老鼠往腰间一挂,继续扑向下一只。
这不是战斗,这是进食前的狩猎。
在这阴暗潮湿的地下世界,霍连鸿眼中的人性正在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兽性。
而这种兽性,恰恰与“虎豹雷音”那股子原始野蛮的意境,不谋而合。
“嗡……”
他在扑杀的过程中,下意识地鼓荡起丹田之气。
函洞狭窄,回声极佳。
这一声低哼,竟然在函洞里来回激荡,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鸣,反过来震得霍连鸿浑身骨骼发麻。
霍连鸿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这里的环境……竟然是天然的“炼骨房”!
“肉有了,练功房也有了。”
霍连鸿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函洞,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
“风长老,你在上面围吧。”
“等我从这地狱里爬上去的时候,就是你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