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那场擂台赛,霍连鸿赢了。
不得不说,
赢得很干脆,也很惨烈。
严铁山成了废人,胸腔塌陷,以后别说练武,就是大声喘气都费劲。
而铁门武馆呢,
也没敢当场发作,毕竟那是生死擂,签了状纸的,再加之“疯子”在暗处的震慑,这口气他们只能生吞。
安平武馆的招牌,算是彻底在三不管这片泥潭里立住了。
但霍连鸿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强。
回到武馆的第二天,范老头就把他叫到了后院。
日头正好。
范老头躺在藤椅上,手里依旧拿着那把破蒲扇,指了指霍连鸿。
“坐。”
霍连鸿搬了个小马扎,乖乖坐下。
“觉得自己很行了?”范老头半眯着眼问道。
“没有。”
霍连鸿摇摇头,“赢那是侥幸。严铁山轻敌了,而且我有钝斧劈柴练出来的‘透劲’,专破他的铁布衫。要是真刀真枪拼底蕴,我不如他。”
“还不算太蠢。”
范老头睁开眼,坐直了身子,“你现在这身子骨,靠着虎骨洗髓,算是把底子补回来了。但你那个‘功夫’,说白了,就是几下散手,根本不成体系。”
“透劲是好东西,那是劲力的运用。但你没有‘架子’。”
“没有架子,这劲就养不住,也长不高。”
霍连鸿神色一正:“请师父指点。”
范老头喝了口茶,缓缓道:“武道一途,尤如登天。这第一步,叫做‘锻体’,江湖上也叫‘武徒’。”
“武徒分三步:炼皮、炼筋、炼骨。”
霍连鸿听得很认真。
这些东西,以前没人教他,也就是赵无眠曾经提及过,但自己很快就差不多忘记了。
“你现在,虽然能打死严铁山,但严格来说,你连‘炼皮’都没入门。”
范老头的话象是一盆冷水。
“严铁山那身铁布衫,那是把皮练死了,练成了一层老茧,那是下乘。真正的炼皮,不是把自己练成犀牛皮,而是要练得‘紧’,练得‘敏’。”
“皮膜如鼓,蚊虫不能落,风吹草动皆可知。这才是炼皮大成。”
“只有皮练好了,锁住了毛孔,才能锁住体内的气血不外泄。气血足了,才能去滋养大筋,这就叫‘炼筋’。筋长一寸,力大十斤。等到大筋如弓弦,崩弹有声,那劲力就通透了。”
“最后才是‘炼骨’。骨如精铁,髓如汞浆。到了这一步,锻体才算圆满。”
范老头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锻体圆满之后,那才是真正的武者。”
“劲力集成,一拳打出,空气炸响,这叫‘明劲’。”
“劲力内敛,伤人无形,透体而入,这叫‘暗劲’。你现在那个透劲,只能算是摸到了暗劲的一点皮毛,还差得远。”
霍连鸿听得心潮澎湃。
炼皮、炼筋、炼骨。
明劲、暗劲、化劲。
原来这武道之路,如此长远,如此清淅。
他之前以为自己打死了严铁山就算高手,现在看来,不过是刚刚站在了起跑在线。
“师父,我要炼皮。”霍连鸿目光坚定。
“想炼皮,得有法门。”
范老头从怀里摸出四本线装书,扔在磨盘上。
书都很旧了,纸张发黄,边角卷曲,有的上面还沾着油渍(估计是朱胖子看的时候弄的)。
“咱们安平武馆虽然破,但祖上也阔过。这四门拳法,都是炼皮的好东西。你自己挑一本。”
霍连鸿拿起那四本书,一一翻看。
第一本,《杨氏太极拳》。
“这个太慢。”
范老头摇着扇子,“太极十年不出门。这拳法养生是极好的,讲究以柔克刚。但你现在的情况,外面全是仇家,等你练十年,骨头渣子都烂了。”
霍连鸿放下。确实,他需要的是能杀人、能保命的手段。
第二本,《游身八卦掌》。
“这个太绕。”
霍连鸿翻了两页,上面全是圈圈圆圆的步法图,看得人头晕。
“八卦走圈,练的是身法,是贼劲。你性子直,不够滑头,练这个容易把自己练成瘸子。”范老头点评道。
第三本,《五行形意拳》。
这本不错。
霍连鸿看着上面的劈、崩、钻、炮、横五拳,觉得很合胃口。大开大合,直来直去,有股子军阵杀伐的气势。
“这个可以。”
范老头点点头,“形意霸道,脱枪为拳,最适合硬碰硬。你要是选这个,不出三年,能炼皮大成。”
霍连鸿有些心动,但他还是拿起了第四本书。
书皮上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八极拳》。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八个字:“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极定乾坤。”
再往下看招式。
顶心肘、铁山靠、猛虎硬爬山、迎门三不顾……
每一招,都透着股狠辣、暴烈、不留后路的决绝。
这不象是在练武,更象是在拼命。
霍连鸿的手指在“铁山靠”那一页停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用肩膀撞飞霍六手下的那一幕,想起了用“透劲”劈死霍六的那一掌。
这种短打近身、刚猛暴烈的风格,简直就象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师父,我选这个。”
霍连鸿把《八极拳》紧紧攥在手里。
范老头看着他的选择,并不意外,反倒是叹了口气。
“八极……那是疯子的拳。”
“晃膀撞天倒,跺脚震九州。这拳法刚猛无铸,练起来最苦,也最伤身。讲究的是‘挨、帮、挤、靠’,要想打人,先得挨打。”
“炼皮的时候,得拿身子去撞树,去撞墙,直练到皮开肉绽,再长出新皮。如此反复,痛苦万分。”
范老头盯着霍连鸿的眼睛,“你确定要练这个?形意虽然也苦,但比这个温和。”
“就练这个。”
霍连鸿眼神如铁,“我命贱,身子硬,不怕苦。而且……”
他看向院门外,那里是三不管的乱世。
“这世道,太极安不了我的天下。我得用这八极,打出一片乾坤。”
“好!”
范老头一拍大腿,“有种!那就练八极!从今儿起,你就是安平武馆八极拳的传人!”
“胖子!去准备树桩子!”
【下】
选定了拳法,霍连鸿的修炼日子,变得更加地狱。
以前是提水劈柴,那是练基本功。
现在是练“架子”,练“皮膜”。
后院里,竖起了一根包着粗麻绳的木桩子。
“八极拳,第一步,练‘沉坠劲’和‘十字劲’。”
范老头站在木桩前,亲自演示。
“头顶青天,脚扎黄泉。脊椎要正,两肩要沉。”
“看好了,这是‘震脚’。”
范老头看似枯瘦的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右脚提起,重重跺在地上。
“嘭!”
整个后院的地面仿佛都颤了一下,尘土飞扬。
这一跺,不是为了好看,而是利用地面的反震力,瞬间传导到全身,让浑身的皮肉骨骼都在那一瞬间产生共振。
“这是‘唤醒’。”
“用震脚唤醒你的皮肉。”
“接下来,是‘靠’!”
范老头肩膀一抖,整个人象是一头老熊,狠狠地撞在木桩上。
“咣!”
那根手腕粗的木桩子剧烈摇晃,上面的麻绳都崩断了一根。
“炼皮,就是要这么练。”
范老头收功,把位置让给霍连鸿,“去吧。先练震脚,再练靠桩。什么时候把自己撞得皮开肉绽了,再来找我拿药酒。”
霍连鸿走到木桩前。
他没有急着撞,而是先翻开那本《八极拳》谱,仔细看着第一页的口诀。
“八极两仪生四象,六大开拳艺中藏……”
他按照书上的图画,摆出了八极拳的起手式——“两仪桩”。
双脚分开,膝盖微曲,双手握拳护在腰间。
吸气。
气沉丹田。
“哈!”
霍连鸿猛地一跺脚。
“嘭!”
虽然不如范老头那么震撼,但也跺得地面一震,脚底板发麻。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电流般的酥麻感,顺着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的汗毛孔都炸开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以前他只有在生死搏杀的时候,毛孔才会炸开。现在,竟然可以通过一个动作就能控制。
“这就是炼皮的第一步,‘开毛孔’。”
霍连鸿心中明悟。
紧接着,他侧身,肩膀发力,朝着木桩撞去。
“铁山靠!”
“砰!”
肩膀撞在麻绳上,火辣辣的疼。粗糙的麻绳摩擦着皮肤,象是砂纸在打磨。
但他没停。
退后一步,吸气,震脚,再撞!
“砰!”
“砰!”
“砰!”
一下,两下,十下,一百下……
沉闷的撞击声在后院回荡。
霍连鸿的肩膀很快就红肿了,接着破了皮,渗出了血。血水染红了麻绳,也染红了他的衣衫。
但他感觉不到痛苦。
或者说,这种单纯为了变强而承受的痛苦,让他感到一种变态的兴奋。
因为他能感觉到,随着每一次撞击,他的皮膜都在震颤,在收紧,在变得坚韧。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半个时辰(一个小时)过去了。
霍连鸿大汗淋漓,整个人象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肩膀上血肉模糊,但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架子,眼神狂热。
就在他再次完成一次标准的“震脚铁山靠”时。
突然。
他的脑海里,或者说他的视网膜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行淡蓝色的字迹。
就象是幻觉,却又清淅无比。
那行字闪铄着微光,悬浮在空气中:
【你已修炼拳法半个时辰,获得八极拳进度+1】
“这是……”
霍连鸿动作猛地一僵,差点没站稳。
他使劲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练太猛出现幻觉了。
但那行字依然稳稳地挂在那里。
随着他的注视,那行字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面板缩在视野的角落里。
姓名:霍连鸿
境界:武徒(炼皮:未入门)
武学:
命格:【习武】(初级)
【习武】:天道酬勤。只要在武道上修炼付出汗水,就必有所获,哪怕资质愚钝,亦可积跬步以至千里。
霍连鸿的心脏狂跳起来。
金手指。
自从被面板提及过“武道成圣”之后,自己如今还是第一次见到实实在在的“外挂”。
“命格……习武……天道酬勤……”
霍连鸿喃喃自语。
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在他眼里,却比这世上任何武功秘籍都要珍贵。
练武最怕什么?
不是怕苦,不是怕累。
是怕练了没用。
是怕你流了十年汗水,最后发现自己根本不是那块料,或者路子走偏了,一事无成。
那种对未知的恐惧,才是最折磨人的。
但现在,这个面板告诉他:
只要练,就有进度。
只要流汗,就有收获。
没有瓶颈,没有徒劳,付出必有回报!
“哈哈……哈哈哈哈!”
霍连鸿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在这个九死一生的江湖。
他终于有了最大的依仗。
那就是——确定的未来。
“怎么了?练傻了?”
朱胖子听到笑声,探出头来,看见霍连鸿满身是血还在那傻笑,吓了一跳,“师弟,你要是疼就喊出来,别憋坏了脑子。”
“师兄,我没事。”
霍连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眼睛亮得吓人,“我就是……太开心了。”
“开心?”朱胖子看着那一地血,打了个哆嗦,“真是个疯子。”
霍连鸿没解释。
那是希望的种子。
“继续!”
霍连鸿大吼一声,再次摆开架势。
“嘭!”
震脚。
“咣!”
靠桩。
随着枯燥而痛苦的撞击,那一个个跳动的数字,成了霍连鸿眼中最美的风景。
安平武馆的后院里,撞击声一直响到深夜。
少年赤裸着上身,血染衣衫,不知疲倦。
因为他知道,每多流一滴汗,他就离那传说中的“武道 ”,近了一步。
武徒之路,炼皮之始!
从今天起,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