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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缸中熬骨,门外疯狗!(1 / 1)

天亮了。

鬼市的二手车行。

“两块。”

车行老板是个奸商,看出了霍连鸿急着用钱,“多一个子儿也不给。这车轴都磨损了,还得修。”

平时这车至少能卖三块。

“两块就两块。”

霍连鸿没有讨价还价的力气了。

接过那两块大洋。

加之怀里的六块半。

八块半。

够了。

甚至还多出半块,够买几顿肉吃。

霍连鸿把钱死死地揣进怀里,最后看了一眼那辆陪伴了他几个月的黄包车。

“老伙计,对不住了。”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向,城南。

狗皮巷。

……

狗皮巷,名副其实。

这里以前是杀狗卖皮的地方,到处都是一股子腥骚味。

巷子深处,一扇破旧的朱漆大门半掩着。

门楣上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牌匾,上面的金漆都掉光了,勉强能认出四个字——

安平武馆。

门口也没有石狮子,只有两个破腌菜缸。

这就是那个疯子指的路?

这就是能救他命的地方?

霍连鸿站在门口,整了整破烂的衣衫,擦掉嘴角的血迹。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扣响了门环。

“咚!咚!咚!”

许久,里面才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谁啊?大清早的,报丧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大裤衩、手里拿着把蒲扇、头发乱得象鸡窝的老头探出头来。

老头一条腿有点跛,睡眼惺忪,一脸的不耐烦。

“干嘛的?”

霍连鸿看着这个所谓的馆主,心里也没底。

但他没退路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磨平了的铜钱,双手递过去。

“有人让我来拜师。”

老头本来想关门,可一看见那枚铜钱,动作僵住了。

他一把抢过铜钱,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放在嘴里咬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睡眼惺忪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精光,但转瞬即逝。

“那疯子还没死呢?”

“没死。”

“哼,祸害遗千年。”

老头把铜钱揣进兜里,上下打量了霍连鸿一眼,“带钱了吗?”

“带了。”

霍连鸿掏出那个布包,打开。

八块大洋,整整齐齐。

老头瞥了一眼,嘴角撇了撇,“八块?那疯子面子可真大,生生砍了我两块大洋的肉。”

他一把抓过钱,侧过身子,让开一条路。

“进来吧。”

“进了这个门,只要你不死,外面的事,我就替你挡一半。”

霍连鸿心中一震。

他迈过那道高高的门坎。

脚落地的那一刻,他感觉象是从地狱跨回了人间。

这条命,保住了。

这武道长路,算是真正入门了。

进了大门,霍连鸿才发现,自己这八块大洋,好象扔进了水坑里。

这哪里象个武馆?分明就是个荒废的破庙。

院子里杂草丛生,都快没人膝盖高了。墙角堆着一堆烂木头,依稀能看出以前是个兵器架子。那几个练功用的石锁,上面长满了青笞,一看就是好几年没人摸过。

几只野猫趴在墙头,懒洋洋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冤大头。

“那个……馆主?”

霍连鸿站在院子当间,心里拔凉拔凉的。

“叫师父。”

那跛脚老头把大门一关,手里的蒲扇摇得呼呼作响,“进了门,磕了头,交了钱,以后你就是安平武馆的弟子。我姓范,叫我范师父就行。”

范老头走到那堆烂木头旁,一屁股坐在一张还算结实的太师椅上,把那包大洋掏出来,又数了一遍。

“叮当。”

听着响儿,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才挤出一丝笑意。

“那个疯子让你来的?”

范老头把钱揣进裤腰带里,“他还没死?”

“还没。”

霍连鸿老实回答,“是他指的路,也是他让我拿那铜钱来的。”

“算那小子还有点良心,还记得欠我的人情。”

范老头哼了一声,“行了,既然交了钱,规矩得讲。咱们安平武馆,虽然不入流,但也是在天津卫武行挂了号的。不管你在外面惹了什么祸,进了这个门,只要你不出去作死,我就保你在院里没事。”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册子,还有一支秃了毛的毛笔。

“名字。”

“霍连鸿。”

“多大?”

“二十一。”

范老头在册子上鬼画符似的写了几笔,然后扔给霍连鸿一块木牌子。

上面刻着“安平”两个字,黑漆漆的,也不知道盘了多少年。

“挂腰上。以后出门遇上盘道的,把这牌子亮出来。虽然咱们是九流,但打狗还得看主人,一般的混混不敢动你。”

霍连鸿接过牌子,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这八块大洋,买的就是这层皮。

“师父,那个药浴……”

霍连鸿没忘自己来这儿的正事。他现在的身子,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刚才在外面又吐了口血,这会儿胸口疼得象是裂开了。

“急什么?死不了。”

范老头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双新布鞋和满身的泥点子上扫过。

“气血两亏,脏腑受损。你这是练了猛劲,又没吃好,把身子掏空了。那个疯子教你的?”

“不是,我自己琢磨的。”

“哼,瞎琢磨。”

范老头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后院走,“跟我来。”

……

后院比前院还乱。

到处都是瓶瓶罐罐,一股子刺鼻的酸臭味弥漫在空气里。

院子中间,支着一口大黑锅,下面正烧着柴火。

锅旁边,放着一口巨大的腌菜缸。

“胖子!死哪去了?”

范老头喊了一嗓子。

“来嘞!师父!”

一间偏房里,滚出来一个肉球。

真的是滚出来的。

这人胖得离谱,一脸的横肉,走路身上的肉都在颤,手里还拿着个大勺子。

“这是你大师兄,叫朱胖子。”

范老头指了指那个胖子,又指了指霍连鸿,“这是新来的,叫霍连鸿。以后劈柴烧水的活儿,归他了。”

“嘿嘿,师弟好。”

朱胖子咧嘴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着挺和善,“师父,这师弟看着怎么跟个柴火棍似的,能劈动柴吗?”

“少废话。把药汤倒缸里,让他进去泡着。”

范老头吩咐完,背着手进屋睡觉去了。

“得嘞!”

朱胖子走到大黑锅前,掀开锅盖。

“咕嘟咕嘟!”

黑色的药汤在翻滚,那股子酸臭味更浓了,象是煮了一锅臭袜子。

“师弟,愣着干嘛?脱衣服啊!”

朱胖子拿着大勺子,把药汤舀进腌菜缸里,“这可是咱们安平武馆的宝贝,‘黑玉断续汤’。别看味儿冲,治内伤那是绝活。”

霍连鸿看着那口缸,又看了看那黑乎乎的汤。

“全脱?”

“留个裤衩也行。快点!趁热!”

霍连鸿咬咬牙,把衣服脱了。

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肩膀上那层厚厚的血痂。

“霍!师弟,你这是遭了多少罪啊?”

朱胖子看着他的身子,咋舌道,“赶紧进去吧,再晚这身子就废了。”

霍连鸿深吸一口气,跨进缸里。

烫!

象是跳进了岩浆里。

“嘶——”

霍连鸿倒吸一口冷气,差点跳出来。

“别动!忍着!”

朱胖子按住他的肩膀,看着胖,手劲却大得离谱,“这药得烫才能把毒气逼出来。要是凉了,就成了毒药了。”

霍连鸿死死抓住缸沿,浑身的肌肉都在痉孪。

那药汤不仅烫,还钻心。

就象是有无数只蚂蚁顺着毛孔往里钻,在啃噬他的骨头和内脏。

“啊——”

霍连鸿低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如雨下。

“忍住了!这可是八块大洋换来的福气!”

朱胖子在一旁拿着把大蒲扇给他扇风,嘴里还念叨着,“想当年我第一次泡,可是叫得比杀猪还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胸口那块闷疼的地方,象是有一团火在烧,把那块淤堵的死肉给烧化了。

“咳咳咳!”

霍连鸿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哇!”

一口黑血吐了出来,喷在缸外面的地上。

那血黑得发亮,里面还夹杂着一些细小的血块。

“好!”

朱胖子一拍大腿,“淤血出来了!这就通了!”

随着这口黑血吐出来,霍连鸿感觉胸口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呼吸顺畅了。

那种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感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清凉。

他瘫软在缸里,只有脑袋露在外面。

舒服。

虽然浑身无力,但那种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感觉,让他想哭。

“这钱,花得值。”

霍连鸿闭着眼,感受着药力一点点渗进身体,修补着那些破损的经络。

安平武馆。

虽然破,但这缸汤,确实是真东西。

……

【下】

这一泡,就是一个时辰。

等霍连鸿从缸里爬出来的时候,那缸黑汤已经变成了淡灰色,那股子酸臭味也没了。

药力被吸干了。

他穿上衣服,虽然还是那身破烂,但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那种病恹恹的死气没了,眼底透着一股子亮光。

“咕噜……”

肚子叫得震天响。

“饿了吧?”

朱胖子端着两个大海碗过来,放在石桌上,“吃饭!泡完澡最耗神,得补。”

霍连鸿凑过去一看。

一碗是糙米饭,压得实实的,冒了尖。

另一碗是大乱炖。白菜、豆腐、粉条,还有几块肥得流油的大肉片子。

“这……”

“吃吧,不用钱。”

朱胖子自己也端起一碗,“师父虽然贪财,但不管怎么说,进了门就是家里人,管饱。”

霍连鸿眼框有点热。

他抓起筷子,也不客气,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真香。

比回春堂的黑药汤配猪头肉好吃一百倍。

两人风卷残云,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霍连鸿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师兄,咱们武馆平时练什么?”

霍连鸿问道。既然钱交了,病也治了,总得学点本事吧?

“练?”

朱胖子剔着牙,指了指墙角的那堆烂木头,“那是以前的,早就不练了。现在咱们主要练……干活。”

“干活?”

“对啊。”

朱胖子指了指后院的一口深井,“看见那个没有?每天早晚,打满三缸水。还有那堆柴火,得劈成两指宽的细条。这就是咱们的早课。”

霍连鸿愣住了。

打水?劈柴?

这是把他当苦力使唤?

“别不乐意。”

朱胖子神秘一笑,“师父说了,咱们这是‘生活禅’。你那个疯子师父没教你吗?功夫都在这吃喝拉撒里。”

霍连鸿若有所思。

他走到井边,看了一眼那个吊桶。

是铁的,看着得有四五十斤重。井绳也是特制的粗麻绳,上面全是油,滑溜溜的。

想把这桶水提上来,光靠蛮力不行,手得抓得住,腰得稳得住。

他又看了看那把劈柴的斧头。

钝的。

斧刃厚得跟手掌似的。

拿这玩意儿劈柴?还得劈成两指宽?

“这哪是干活,这是磨劲。”

霍连鸿懂了。

这范老头虽然看着懒,但教徒弟的路子,跟那个疯子是一个路数的。

不教套路,只练根本。

“行,我干。”

霍连鸿挽起袖子。

……

就在霍连鸿准备开始第一天的“修炼”时。

“砰!砰!砰!”

前院的大门被人砸得山响。

“开门!开门!”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骂声。

霍连鸿手里的斧头一紧。

这声音,太熟了。

霍六。

他还是找来了。

“谁啊?报丧也没这么急的!”

前院传来范老头不耐烦的声音。

“老东西!赶紧开门!我知道霍连鸿那个小杂种躲在里面!把他交出来!”

霍六在外面叫嚣着。

他带着十几个铁门武馆的弟子,手里都拿着家伙,气势汹汹。

昨天晚上让霍连鸿跑了,他回去被大师兄骂了个狗血淋头。今儿个一早,他就发动了所有人手,终于打听到霍连鸿进了狗皮巷。

“师弟,别怕。”

朱胖子拍了拍霍连鸿的肩膀,那张胖脸上也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进了这门,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规矩。”

两人来到前院。

只见范老头已经打开了大门,倚在门框上,手里摇着那把破蒲扇,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外面的一群人。

“呦,这不是铁门武馆的各位吗?”

范老头打了个哈欠,“怎么着?秦大脑袋死了,你们这帮猴崽子没地方吃饭,跑我这来化缘了?”

“放肆!”

霍六指着范老头,“老瘸子,别给脸不要脸!赶紧把霍连鸿交出来!那是我们要犯!”

“要犯?”

范老头掏了掏耳朵,“什么要犯?我这只有我的徒弟。”

他指了指站在身后的霍连鸿,“那是安平武馆的入室弟子,名册上写着的,武行里挂了号的。”

“你是想坏了天津卫武行的规矩?冲进别人武馆抓人?”

“规矩?”

霍六冷笑,“你们这破烂地方也配叫武馆?一个九流的垃圾堆,也敢跟我们铁门讲规矩?”

“既然你不交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兄弟们,给我冲!砸了这破庙!抓人!”

霍六一挥手。

十几个打手举着棍棒就要往里冲。

霍连鸿握紧了拳头,刚要上前。

“慢着。”

范老头突然把蒲扇一收。

他没动。

只是那双睡眼惺忪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一股无形的煞气,从这个干瘪的老头身上爆发出来。

“九流怎么了?”

范老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象是砸在地上,“九流也是流,也是武行的一分子。”

“你们今儿个要是敢跨过这个门坎一步,那就是踢馆。”

“按照武行规矩,踢馆者,死生不论。”

他从门后摸出一把生了锈的大砍刀,往地上一杵。

“当!”

青砖地面直接被砸裂了。

“来,谁第一个死?”

那把刀虽然锈了,但那股子从刀身上透出来的血腥气,却让人不寒而栗。

霍六的脚,停在了门坎外面。

他看着那个老头。

虽然是个瘸子,虽然看着弱不禁风。

但他不敢赌。

这老东西当年也是天津卫的一号人物,虽然废了,但要是真拼命,拉几个垫背的肯定没问题。

而且,一旦坐实了“无故踢馆”的罪名,其他武馆也不会坐视不管。毕竟唇亡齿寒。

“好……好个安平武馆。”

霍六咬着牙,脸色铁青,“老瘸子,你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我就不信他这辈子不出这个门!”

“只要他敢踏出这个门一步,我让他横着回来!”

“走!”

霍六不敢真冲进去,放了句狠话,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那群人走远,范老头才收了刀,那股煞气瞬间没了,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老头。

“呸!一帮怂包。”

他吐了口唾沫,转头看向霍连鸿。

“看见没?”

“这就是身份。”

“在这个门里,你是我的徒弟,他们不敢动。出了这个门,你是死是活,我不管。”

“想活命,就在这院子里好好练。”

“什么时候你能把那口井里的水一口气提上来,把那堆柴火劈完了,你再出门。”

霍连鸿看着老头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师父。”

大门关上。

将外面的风雨隔绝在外。

霍连鸿走到那口深井旁,抓起井绳。

想活命,想报仇,想把这八块大洋挣回来。

那就从这提水劈柴开始。

“起!”

他一声低喝,手臂青筋暴起,铁桶带着井水,缓缓离开了水面。

这一刻,安平武馆的后院,多了一个真正练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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