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
原本毒辣的日头突然被乌云盖住了。
还没等街上的人反应过来,瓢泼大雨就下来了。
雨点哗哗而落,腾起一层白烟。
眨眼间,土路成了泥塘。
街上的车夫们纷纷骂娘,但迫不得已,纷纷拉着车往茶馆或者屋檐下躲。
没得办法。
这天没法跑,路滑让客人摔倒了,可是一笔钱,而且车坏了,也得赔给车行呢。
霍连鸿站在车棚底下,看着这漫天大雨。
他突然眼睛一亮。
雨天车少,那些体面人又怕脏了鞋,车钱通常翻倍。
而且,这满地的烂泥,正是练功的好地方。
霍连鸿从墙角翻出一件破蓑衣,披在身上,把破草帽的帽檐压低。
“出车!”
他冲进雨幕。
……
“车!谁走?”
刚出胡同口,就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买办,正站在一家洋行门口跳脚。
“我走!”
霍连鸿拉车过去。
“去小白楼!五十个大子,快点!”
买办也不讲价了,甚至开了高价。
“好嘞!您坐稳,雨布盖好!”
霍连鸿帮客人把油布帘子放下来,遮得严严实实。
泥泞遍地,行路则显得困难无比。
脚踩下去,象是被吸住了,拔出来费劲,还得防着打滑。
霍连鸿试着象平时那样迈大步。
突然间,
脚下一滑,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怎么拉的车!稳着点!”车里传出骂声。
霍连鸿稳住身形。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蹚泥步”。
他不再抬脚,而是试着让脚底板贴着泥面,象是滑冰一样往前蹭。
重心下沉,屁股往里坐,脊椎像大龙一样弓起来,继续拉车。
奇了。
刚才还死沉的泥地,这时候竟然成了助力。
脚底下的泥浆被挤压,反而给了他一股反推的劲儿。
霍连鸿越走越顺。
他在雨中滑行。
这就是真传。
在旱地上练一百遍,不如在这烂泥里走一遭。
那种要把自己种在地里的感觉,他找到了。
……
雨越下越大,视线模糊。
只是前面路边的茶棚底下,站着几个熟悉的黑影。
很显然,又是铁门武馆。
这帮人真是阴魂不散,哪怕下着大雨,也还在那盯着。
“停下!检查!”
一个弟子冲进雨里,伸手要拦车。
霍连鸿心里一紧。
这要是被看出来,钱挣不着不说,人还得进去。
霍连鸿立即眼神一散,劲力全部散去,装作一副很是虚脱的样子。
随后。
右脚踩进一个积水坑,顺势一滑。
“哎呦!”
霍连鸿一声惨叫,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象个笨拙的大狗熊一样,面朝下狠狠摔在了泥水里。
顿时泥浆四溅。
那个刚冲过来的铁门弟子被溅了一身泥点子。
“我操!”
弟子骂着往后跳。
看似是惨烈的狗吃屎。
霍连鸿趴在泥水里,嘴里全是腥味。
他挣扎着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爷……对不住……路滑……”
他佝偻着腰,在那瑟瑟发抖。
“妈的,废物!”
那弟子看着满身是泥、臭烘烘的霍连鸿,一脸的晦气。
他本来想检查一下这车夫有没有功夫底子。
现在一看,走个路都能摔成这德行,肯定是个没用的软脚虾。
“滚滚滚!离远点!”
弟子踹了一脚车轮,把霍连鸿轰走了。
“谢爷……谢爷……”
霍连鸿唯唯诺诺地拉起车,脚步跟跄地跑了。
直到跑出老远,他的嘴角这才不禁勾起一抹冷笑。
这一跤,摔得值。
把功夫藏在笨拙里,把杀机藏在狼狈里。
……
把买办送到了小白楼。
客人见外面雨大,自己也没受罪,还多赏了十个。
六十个。
霍连鸿攥着这一大把铜板,手都在抖,这次真的算是发财了。
他没急着回车行,而是转身进了一家鞋铺。
“老板,来双千层底。”
“三十五个子儿。”
“拿好的!”
霍连鸿豪气地拍出钱,买了双厚底的黑布鞋。
他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脱下那是烂草鞋。
脚底板已经被水泡得发白,伤口翻卷着,看着触目惊心。
他也不在乎,直接套上新鞋。
软且暖和。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剩下的钱,他买了五个肉火烧,一边走一边啃。
雨停了。
空气里透着股凉意。
霍连鸿走在回车行的路上,脚步轻快。
他觉得自己这关算是过了。
功夫有了长进,鞋也有了,钱也挣了。
然而。
刚走到车行门口。
“咳咳……”
喉咙里突然一阵发痒。
紧接着,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来。
霍连鸿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摊开手掌一看。
掌心里,有一抹刺眼的殷红。
血。
那是从肺里咳出来的血丝。
霍连鸿愣住了。
他现在的身子骨,按理说比牛还壮,怎么会咳血?
“回来了?”
赵无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提着那瓶劣质烧酒。
他看了一眼霍连鸿手里的血,脸色并不意外。
“油箱干了。”
赵无眠淡淡地说道。
“什么?”霍连鸿擦掉手上的血。
“我说你这身子,油箱干了。”
赵无眠走过来,捏了捏霍连鸿的肩膀,“这几天,你又是练呼吸法,又是练步法,还去雨里淋着。”
“这功夫是长了,可你吃的那些东西,全是糟糠。”
“几个馒头,一点碎肉,哪够你这么烧的?”
“穷练文,富练武。”
赵无眠指了指他的胸口,“你这是在拿命换劲。再这么练下去,还没成,先把肺给练炸了,成个痨病鬼。”
霍连鸿沉默了。
胸口隐隐作痛,象是有针在扎。
他以为只要有毅力,只要肯吃苦,就能变强。
但现实给了他一巴掌。
身体是诚实的。
没有足够的营养,没有药材滋补,强行练那些高深的功夫,就是在自杀。
“那怎么办?”
霍连鸿看着赵无眠,“不练了?”
“练,当然得练。”
赵无眠喝了口酒,“但得换个法子。光靠拉车挣的那点死钱,不够你吃的。”
“得想辙,挣大钱,吃好的。”
“不然,你这双新鞋,穿不到过年。”
赵无眠说完,转身回了屋。
霍连鸿站在院子里。
脚上的新鞋很舒服,但心却凉了半截。
挣大钱。
作为一个拉车的,除了卖力气,还能干什么?
这天津卫,还有什么路子,是能让一个穷车夫翻身的?
霍连鸿握紧了拳头。
“只要有路,刀山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