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此话当真？”
霍连鸿连忙转过头来，问向那位车夫。
那车夫叫小顺子。
小顺子今日拉客都没有拉到几个，车份都凑不齐，自然是见识到了大兵的厉害。
此刻，他的语气之中带着些许怨气：“那还有假？我今天跑了一天，大致了解的就是，大帅在下游设了三道卡子，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更别说运粮的驳船了！”
“完了完了……”
旁边的老孙一听这话，脸色一变，“水路一断，世道不是更乱？”
“我说老孙，你先操心你明天该怎么交车份吧，真是咸吃箩卜淡操心。”
“说到底，我也是老百姓，不关心这世道，那我拉车不是照样也会受影响吗？”
而此时。
长时间不语的赵无眠，也是不住叹了口气。
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到了地上，说道，“依我看呐，这一招，叫釜底抽薪。人家打仗这是动真格了，瞧好吧你们，明儿个一早，这粮价还得变天。”
一时间，
众人也是不禁唏嘘不已，感叹着挣钱不易。
“唉，他狗娘养的，你打仗就打仗吧，非要拉着老百姓垫背是怎么回事！”
“普天之下，没有个理事的主，那这战乱必然会波及周围的百姓，也是没得办法了。”
霍连鸿躺在炕角，没吱声。
他们说的对。
在这乱世之中，每个人就象是那一叶叶浮萍，随波逐流，连一点反抗的馀地都没有。
既然没办法改变，那么倒不如站在这潮头之上，顺势而为。
一旦水路封锁，那压在虎妞床底下的棒子面，明天必然会再次迎来一波疯狂的涨价。
熬吧！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能不能成，就看明天的风向如何了！
就这样想着，霍连鸿也是缓缓闭上了眼，不再多想什么，开始休息。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霍连鸿起了个大早。
他连忙匆匆洗漱一番，就早早拉着车出了人和车行。
不过没有立即拉客，而是直奔德丰粮店，准备再探个究竟。
不得不说，粮食才是百姓存活的根本。
不光是自己过去，半路上，也有不少人们前往粮店。
有的是昨天静观其变，有的是昨天少买粮食的，总之今天买粮食的人，比昨天多了不知道多少。
隔着两条街，就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嘈杂声。
等到了近前一看，霍连鸿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
今天的阵仗比前两天还要大。
粮店的大门板还没卸下来，门口的人群就已经挤成了黑压压的一片。
潮流汹涌如麻，首尾不得相顾。
为了维稳当前的秩序，甚至连背着大枪的巡警也都赶来了，防止人群之中，有抢粮之人的出现。
他们时不时挥舞着手里的警棍，呵斥着往前挤的人群。
“别挤！都给老子排队！”
“谁敢捣乱，直接抓去局子里吃牢饭！”
就这样，
大家只能乖乖排队，谁都不敢乱来。
也相对的缓解了粮店老板的压力。
霍连鸿并没有排队，只是站在不远处，抬头看向那块挂在高处的水牌。
清淅可见的是，上面的数字已经改了。
原本昨儿个涨了两三成的价格，今儿个直接用朱笔划掉，重新写了个翻倍的数！
涨了一倍！
也就是说，他前两天花了两块大洋本金买的那袋粮食，如果现在出手，立马就能变成四块大洋！
短短两天，净赚两块！
这比他拉一个星期的车挣得还要多！真是美滋滋啊！
而与此同时，耳畔传来了屡屡不绝的骂声。
“我的天爷啊！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昨儿个还不是这个价呢！怎么睡了一觉就翻倍了？”
“奸商！都是奸商啊！”
譬如人群之中，
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嫂，抬头仰望着那牌子，不禁眼框一红，抽泣起来。
在这乱世之中，养家糊口，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竟成了一种奢望。
遥不可及。
就象是时时刻刻，都能压死脱落的最后一颗稻草。
沉重如斯，令天下万般之人，都无法呼吸。
而霍连鸿站在人群中，只能无奈叹息，没办法，这就是世道。
……
不过回想过来，四块大洋。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毫不尤豫地就卖了，落袋为安。
但现在不行。
他的目标是十块大洋的拜师费。
四块离十块，还差着一大截呢。
而且，看着眼前这恐慌的架势，水路封锁的消息才刚刚传开，这股子恐慌劲儿还没到顶峰。
只要水路一天不开，这粮价就还得往上窜。
“不能卖。”
霍连鸿在心里咬了咬牙，“还得再捂几天。”
这就好比是高手过招，比的就是谁更沉得住气。
想通了这一节，霍连鸿不再停留，费力地挤出了人群。
……
回到人和车行。
院子里，虎妞正蹲在水缸边刷牙，满嘴的白沫子。
见霍连鸿拉着空车回来，她赶紧漱了口，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冲他招了招手。
“过来。”
两人来到南墙根的死角。
虎妞左右看了看，小声问道：“我听前院的老张说，外头粮价翻倍了？真的假的？”
“真的。”
霍连鸿点了点头，“德丰粮店门口都快打起来了，巡警都去了。”
“哎呦我的妈呀……那你那袋子……现在岂不是……”
“值四块大洋了。”霍连鸿替她说了出来。
“四块！”
虎妞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抓住霍连鸿的骼膊，“那还不赶紧卖了？四块大洋啊！这价跌回去，你不得哭死？”
在虎妞看来，落袋为安才是正理。
穷人乍富，最怕的就是最后一场空。
霍连鸿却摇了摇头，“不行，虎姑娘，现在还不能卖。”
“你疯啦？”虎妞急了，“见好就收不懂啊？贪心不足蛇吞象！”
“不是贪心，是这钱还不够我攒拜师费的。”霍连鸿说。
虎妞继续劝道，“你这死脑筋，往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这打仗如同下棋，讲究的是瞬息万变，谁也无法预测凶兆和运气哪一个先来。万一消息一变，你这四块钱都挣不到。”
这么一说，倒是让霍连鸿变得有些尤豫了。
虎妞说的还挺有道理。
这让他一时间陷入了决择之间，不知是尽快出手，还是继续选择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