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你!磨磨蹭蹭的象个大姑娘!”
还没等霍连鸿反应过来,
虎妞那只略显粗糙的手便一把拽住了他的骼膊,不由分说地将他拖进了那间充满脂粉气与瓜子香的闺房。
“虎姑娘,这……”
“闭嘴!坐那别动!”
虎妞柳眉倒竖,却并未真的发火。
她手脚麻利地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青花瓷的小瓶,拔开塞子,说道,“衣裳脱了。”
闻言,
霍连鸿不禁尤豫了一下。
“咋?还得老娘亲自动手给你扒?”虎妞瞪着眼,作势就要上手。
霍连鸿无奈苦笑,只能老老实实褪去了一半褂子,露出了精壮却满是汗渍的脊背。
灯光下,那道被子弹擦过的伤痕虽然不深,却也是皮开肉绽,渗出的血珠子已经凝固成了黑红色,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嘶——”
沾着药酒的棉布刚一触碰伤口,霍连鸿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肌肉猛地绷紧。
“忍着点!现在知道疼了?去日租界的时候咋不知道疼呢?”
虎妞一边骂着,手上的动作却是轻柔了许多,“你说你是不是傻?啊?那地方现在是人去的吗?为了几个臭钱,你还真敢往枪口上撞啊?”
“可是,它不是几个臭钱,而是整整六块大洋。”
霍连鸿一边解释,一边从怀中取出六块大洋,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虎妞瞧了一眼,笑道,“对你来说,这的确是个大数目。可你要是死了,十块大洋也买不回来。只要活着,还怕赚不到这些钱吗?”
“不过话说回来,我爹是不是逼你这样做的?”
“那哪能啊,是我车轴坏了,我若不拿来修,这饭碗不就砸了?”
霍连鸿只能将真相和盘托出,“今儿个早上,他看见我的车轴坏了,话里话外,都让我快点修理。如今为了挣大钱,只能挺而走险了。”
“害,也就你当真了!甭理他不就是了。我还跟他对着干呢。”
虎妞没好气的说道。
不多时,虎妞就已经将小伤口给处理完毕了。
“本来就不碍事的,还是麻烦你了,虎姑娘。”霍连鸿忙着道谢。
“爱干嘛干嘛去!”
别了虎妞,回到南房大通铺。
赵无眠这次倒没有大声吆喝,反而是窃窃私语起来。
“我说,霍连鸿,我怎么见这虎妞,总是大半夜不睡觉,象是在等什么人啊。”
“哦是吗?”
“总不该是在等你吧?”
“那谁知道呢,碰巧了不是吗?话说赵兄,你对武道了解的不少,是不是对天津卫的武馆,也知道的很多?”
“这个啊,一流二流的武馆我还晓得,却不知你想问的哪个?”
“自然是拜师费比较低的几个了。”
“那你就只能自个沙里淘金,碰碰运气了。毕竟天津卫的武馆多如牛毛,有的挂羊头卖狗肉,不学无术,专挣傻小子的钱,你可得悠着点。”
赵无眠说完后,翻了个身就睡觉去了。
这一夜,霍连鸿睡得格外踏实。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霍连鸿揣着剩下的几块大洋,也没拉车,径直走向了那家熟悉的狗不理包子铺。
“呦,连鸿,今儿个不拉车?”伙计正擦着桌子,随口招呼道。
“不,今儿个是来销帐的。”
霍连鸿笑了笑。
旋即从从怀里摸出一张三年前的字据。
别看皱巴巴的,但字眼可是写的清清楚楚、
便连同两块大洋,“啪”的一声,重重拍在了柜台上,“伙计,把这字据,给我撕了!”
伙计一愣,验了验大洋的成色,随即高喊一声:“得嘞!霍大少局气!旧帐一笔勾销!”
随着“嘶啦”一声脆响,那张压在霍连鸿心头许久的字据化作了废纸。
霍连鸿只觉得胸口那口浊气,顺畅了一半。
“来一笼包子,一碗小米粥!现付!”
平日里吃窝头,哪里吃得起包子?
那是为了填饱肚子好干活,每一口都算计着成本,吃得匆忙且狼狈。
可今天,这包子皮儿薄馅儿大,一口咬下去流油,吃进嘴里,那是自由的滋味!
霍连鸿过于兴奋,也顾不得什么吃相了。
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仨,连汤汁都吸溜得干干净净。
末了把碗一推,长出一口气。
舒坦!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就这样,霍连鸿悠哉悠哉,继续往前走。
左拐右拐,来到了一家大杂院。
这里住着的,是当初借钱给霍家办丧事的沉姨。
“沉姨,我来还钱了。”
霍连鸿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则是一位正在院中干杂货的老妇人。
当霍连鸿将那一两多的银子放在沉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里时,这位看着他长大的老妇人,眼框一下子就湿了。
“连鸿啊……姨原本没指望你能还上的……你这孩子,苦了你了。”
“姨,这是应该的。”
霍连鸿上前一步,扶着她回到了屋子。
紧接着,是袁师叔。
当初父亲在世时,袁师叔没少来家里喝酒,父亲走后,也只有他肯借出那两个袁大头。
当霍连鸿敲开那扇斑驳的木门,说明来意时。
袁师叔正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擦拭着一把单刀,听闻霍连鸿是来还钱的,他显得有些错愕。
“连鸿,你……你哪来的钱?”
袁师叔接过那两块大洋。
“拉车挣的,干干净净。”霍连鸿挺直了腰杆,答道,“师叔,多谢您当年的救急之恩,霍家没齿难忘。”
袁师叔看着眼前这个身形挺拔的青年,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位意气风发的霍师兄。
半晌,他长叹一声,重重拍了拍霍连鸿的肩膀:
“好小子!我就知道,霍家的种,就没有一个是孬种!你爹若是泉下有知,也该暝目了!”
告别了袁师叔,霍连鸿又将其他人的零碎之钱也一并还了。
这才终于走出巷子。
此时,正午的阳光正好,洒在海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霍连鸿摸了摸怀里。
空了。
此时的他,已是身无分文。
那拿命从日租界换回来的六块大洋,还没捂热乎,连同自己的存钱全都散了出去。
不过霍连鸿也知足了。
好歹今天也吃上了一笼狗不理包子了不是?
走着走着,
他就来到了金刚桥头,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风。
通透!
实在是太通透了!
这三年来,那些债务就象是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让他不敢抬头,不敢在此刻谈论任何的梦想。
而如今,债去如山倒!
无债一身轻!
霍连鸿觉得自己的双脚都变得轻盈了许多,就连体内的气息流转,都仿佛比往日顺畅了几分。
没了后顾之忧,往后的路,便只剩下一条——
攒够十块大洋,拜师学艺!
他望着那在阳光下依旧显得有些刺眼的租界洋楼,眸光如炬。
“洋人欺我国中无人,甚为耻辱。”
“我霍连鸿,一定要做津门第一!”
“他日租界九国,皆我之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