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连鸿从虎妞的里屋走出。
回到南房,准备端个洗脸盆洗一把脸。
炕上躺着的赵无眠翻了个身,似笑非笑道:“霍大少,你不得请我吃顿饭吗?”
“怎么了?”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刚才我在打嗑,你倒好,给我吵醒了,你赔我的春秋大梦。”赵无眠埋怨道。
霍连鸿耸了耸肩,“那也不能怪我,是人家霍六非要找上门的。”
“你若是请我吃顿饭,我倒是可以透露一些武者的消息,你就说请不请吧。”赵无眠躺在床上翘着腿,笑眯着眼,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一听,霍连鸿眉头一蹙,“此话当真?”
“那还有假?我赵无眠好歹也算是号响当当的人物,若不是喝酒误事,我也不至于沦落到和你一样的地步。”
话语中带着些许懊恼,不过听得出来,是真话。
看得出赵无眠之前,也是何等的风光,见识的人物也不在少数,霍连鸿便答应了,“那成,等会儿咱俩一起出车吧,顺道请你吃点。”
……
而此时此刻,
虎妞已经站在了门口,啃着大苹果,开始招呼着出车的车夫们。
“交车份嘞!交车份嘞!别忘了交昨天的车份!”
“来了虎姑娘。”
“够数吗?”
数了数,继续盯着下一个拉车的车夫。
“虎姑娘!”
也有人主动和虎妞打招呼。
“小顺子,今儿起的挺早啊,别忘了交今天的车份!”
“那必须的!”
但也有故意打趣的。
“胡姑娘,少吃点,吃多得噎嗝!”
“去你妈的!”
“孙大哥,甭理她,咱们走,喝二两去!”
结果刚转身,就给虎妞给喊住了,“站住!你,还有你,昨天的车份交了吗?”
虎妞立即追了上去。
“等今儿晚上一并给你不得了吗?”
“放你娘的狗屁,赶紧的!”
那人便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来,虎妞数了数,“别走,还少一个大子呢!”
“真抠门,哎,行吧,给你添上,留着买嫁妆!”
给了之后,那车夫就拉着车,笑嘻嘻的转身离开了。
虎妞狠狠瞪了他一眼,直接苹果也不吃了,一下子砸在了那人的后脑壳上,“小子哎,出门让车压死你!臭噶呗的!”
待那人走远了之后,虎妞仍怒气未消。
结果下一秒,就看到了霍连鸿和赵无眠一同拉车走了出来。
“连鸿啊,今儿个出车,怎么还这么早?也不嫌累。”
“不出车,怎么早点还你钱呢。”
一听,虎妞心里乐的不行,“好小子,我又没有催你,你急嘛呢?”
“还是那句话,没办法,我真的太想挣钱了!”
随后,
霍连鸿就拉着车,出了车厂。
旁边的赵无眠还不忘打趣,“我看着虎妞,好象对你很有意思啊,霍大少,我看实在不行,你就从了吧!”
“瞎掰扯什么呢你。”
“哪里瞎掰扯呢,我看的出来,到时候要是真成了,可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霍连鸿倒是有点不太相信。
他总觉得虎妞向来如此,大嗓门,性情直爽,真要对自己有意思,三年前的时候不就早下手了吗?
清晨的清风街很是热闹。
刚走在街道上,迎面扑来的便是那独属于天津卫的早点香。
街边的小摊早已支棱起来了,吆喝声不断。
“炊饼!炊饼!老武炊饼!”
“豆腐脑,新鲜的豆腐脑,可咸可甜可两掺!”
“狗不理包子!刚出笼的狗不理包子,正宗,够味儿,这位爷,来点?”
“卖半空了,给多!可以先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卖煎饼果子嘞!酥脆软嫩,还有豆浆,量大管饱!”
望着鳞次栉比的早摊铺子,霍连鸿也是一时间看得眼花缭乱。
但他清楚的很,哪一家的早餐最便宜。
“走吧,赵兄,请你喝点小米粥,馒头夹咸菜。”
“哎,行吧,反正我不掏钱,不喝白不喝!”赵无眠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想当初我还是巡警的时候,还经常去聚贤楼大吃大喝,左边搂着一位歌伎,右边猪肘子,那叫一个香呐!”
“好汉不提当年勇,我们还是赶紧吃了拉客去吧。”
霍连鸿笑道。
只是就在这时,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喝得醉醺醺的洋人,左手搂着一个身穿旗袍的妖娆女子,右手正抡起手里的文明杖,劈头盖脸地往黄包车夫身上抽。
那车夫是个瘦骨嶙峋的中年汉子,蜷缩在地,脸上青肿,口中讨饶:“洋大人息怒!小人车子不稳,让这位小姐受惊了……小人赔不是!”
“noisy pig!”
那洋人满脸通红,嘴里喷着酒气,脚下皮鞋狠狠踹在车夫的软肋上。
虽说洋人嘴里骂着听不懂的鸟语,
但“皮格”两个字霍连鸿听得真切,在租界混久了都知道,那是脏话,骂人是“小猪”。
旁边那位身穿高开叉旗袍的妖娆女子,非但没有劝阻,反而心疼地擦着自己鞋面的一点灰尘,尖着嗓子叫唤:“达令,使劲打!让他长长记性,哎哟我的高跟鞋!这一颠把鞋跟都弄脏了,你赔得起吗这一群臭拉车的!”
围观的路人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却无一人敢上前一步,甚至连巡街的警哨声都听不见。
霍连鸿看着那车夫满脸是血,心头那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就窜上了天灵盖,拳头捏得咯吱作响,“这洋鬼子欺人太甚!把咱们当牲口吗?!”
赵无眠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骼膊:“嘛呢这是!你不想活了?”
“可是难道就只能见死不救吗?他欺负的,可是我们的同胞!”
霍连鸿心中大火。
“租界里为何洋人横行?那是因为连巡检司都偏袒他们!”
“你此刻强出头,非但救不了人,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到时候,就算是虎妞找四爷,让四爷亲自出马,都不能把你救出来!”
“说白了现在巡捕房都是洋人在管着,你这不是白白送死吗?难道,你不想给霍家报仇了?”
闻言,
霍连鸿脚步一顿,
此言如冷水浇头,却瞬间点醒了他!
连自己的父亲,都能在万人瞩目的擂台上,被人联合陷害,更何况是自身呢?
“赵兄说的对,是我上头了。”
赵无眠见他冷静下来,便拍了他一下肩膀,“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大丈夫当屈身委玉,以待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