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鲁迪村五英里的地方,维尔德的大军停了下来。
这里是山道最险要的地方,山势在这里格外徒峭,两侧只能容纳三四个人通过。因为刚下春雨,不少落石顺着几乎九十度垂直的山涯滚落下来。
一个倒楣蛋士兵被砸中后,捂着鲜血淋漓脑袋躺在地上嚎啕。他身边几个同袍围在周围手足无措,有的提议撕下一条麻布包上,有的说去找随军的教士讨要圣水涂抹,还有的干脆傻站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队伍中仅有的一个懂得些粗浅包扎的老兵被叫了过来,他看了看伤口,摇了摇头:“砸得太深了,骨头都碎了,光包上没用,恐怕只有上帝才能救他了……”
说到这里,这名士兵差不多等同于被宣判了死刑,毕竟在这缺衣少药的时代,谁会去管一个征召兵的死活?
维尔德勒住战马,抬头望了一眼山涯,又回头瞥了眼身后疲惫无比的士兵,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
安妮欧斯山拦截住了来自地中海和北大西洋的暖湿气流,为下帕利亚斯带来了充沛的降水。但相应的,这道天然的屏障也阻挡了军队出山的脚步,使行军变得格外艰难。
不过比起战争胜利的巨大收获,些许伤亡都是可以接受的。
农奴就象野地里的杂草,死了一批,还会一茬接着一茬的长出来,根本不用担心。
有些时候,战争甚至充当着人口调节器的作用。
一个常被引用的例子就是1250-1450年,卡斯蒂利亚王国在特拉蒙迪斯、塞尔帕、西尔维斯地区反复征战,战火迫使大量平民逃亡山区或者别的地方。极大缓解了国王恩里克一世的人口压力,许多地区由原本的人口过多,耕地紧张一下子转变为地广人稀。
“神创造了我们,我们必须承受一切!”
休息了一会儿后,大军重新开拔,士兵们迈着沉重的步子继续前进。
“希律律!”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是维尔德派出去的侦察骑手回来了。
骑手穿着一件白色棉甲,头戴一顶护鼻盔,腰间系着手半剑,右手拿着一把长矛。
见到维尔德男爵后,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躬敬地汇报道。
“男爵大人,前面大约五英里的地方就是鲁迪村,但我们并未发现巴尔骑士的士兵。相反,村庄被一个奥尔加尼亚的骑士占据,村口打的是蓝底猎鹰旗。”
“什么?没有巴尔骑士?”
“是的,大人,事实上,我看见奥尔加尼亚的士兵正在鲁迪村外修理城墙,挖掘壕沟。”
“我的天,真该死!我就知道巴尔那个家伙靠不住!”
维尔德男爵一拳重重砸在马鞍上,气得脸色发红。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巴尔不仅没能完成任务,很可能还让敌人占了先机,甚至更糟。
“对方有多少人?有没有看到巴尔,或者他的旗帜、装备?”维尔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逐一追问细节。
侦察兵摇了摇头:“人数看不太真切,但应该不多,大概四五十人的样子。村庄外围的工事看起来也刚动工不久。没有看到巴尔骑士的旗帜,也没看到任何我们的人。”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格莱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是直接进攻,夺回鲁迪村?还是……”
“我记得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也有一座属于我们的村子,不错吧?”
“是的,大人,那是一座位于山坡上的小村落,叫桑普村,属于哥特哈家族,离我们不远。”
“那今晚就在那里歇脚,格莱特,你立刻带一队人马先行赶过去,通知当地的骑士准备食物和住所。”
“是,大人!”
格莱特立刻领命,点了三名轻骑兵,率先朝着哥特哈家族的村庄疾驰而去。
维尔德则指挥主力部队,转向通往山坡村落的小道。这条路虽然绕远一些,但相对平缓,也避开了鲁迪村的直接视线。
士兵们得知不用立刻投入战斗,还能在村庄休整,士气略微恢复了一些,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一个多小时后,队伍抵达了那座名叫“桑普村”的小村落。村子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依山而建,房屋多是石木结构。
哥特哈骑士正站在村口迎接,脸上的笑容却不那么自然。村民们则畏畏缩缩地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在战争期间,封臣有义务为路过军队提供粮草,但一个小小的桑普村,根本无法负担这样的重负。
下帕利亚斯总共有二十名骑士,每名骑士的征召兵义务是15名士兵,再加之男爵自己的私兵和征召兵,总兵力有三百人之多。
一名战士一天需要消耗两磅粮食,三百人就是600磅。
桑普村总共有200英亩耕地,按照种一收三的比例,一英亩土地大概能产生300磅小麦,200英亩就是六万磅小麦。
这看上去很多,但减去领民的吃喝,领主日常的花费,十一税,封臣税,战争开支,牲畜饲料之后,每年也就只能剩下750磅左右的粮食,一磅粮食可以卖2枚铜币,750磅换算成银币约等于300枚银币,这就是整个村子一年到头的农业收入。
哥特哈又不擅长经营,领地除了务农之外,唯一的额外收入来源就是有商队偶尔会来收购一点皮货,每年能赚五十几个银币左右。
所以桑普村一年的总收入大概在350枚银币左右,比李昂的德格伦村收成还低。
而现在,维尔德男爵这支三百人的大军,一天的消耗就几乎要吃掉整个村子接近一整年的存粮!这还不包括可能征用的柴火、草料,以及不可避免的骚扰和损失。
哥特哈骑士脸上的笑容能自然才怪。他在心中暗暗叫苦,却又不敢表露半分,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向维尔德男爵躬身行礼:“欢迎您,尊贵的男爵大人。桑普村愿为您效劳。”
“哥特哈骑士,你的忠诚和奉献,我铭记于心。战争结束后,我会允许你领取一份属于自己的战利品。”
“现在,请告诉我关于鲁迪村的详细情况。你知道的,巴尔那个混蛋和他的40名士兵已经不见踪迹,下帕利亚斯彻底失去了前线的消息。”
听到自己也能获得战利品后,哥特哈的脸色明显好了不少。
“大人,恕我直言,巴尔骑士很可能已经回归了主的怀抱。”
“我的村庄在前几日接收了大量来自巴尔骑士的逃兵,据他们说,是一个打着蓝底猎鹰旗帜的骑士击败了巴尔。”
“并且,这名骑士的勇武异乎寻常,他甚至敢孤身一人向数十人的大军冲锋!并且还成功击杀了一名全副武装的骑士侍从!”
“蓝底猎鹰旗?”维尔德仔细回想了一下周边的贵族,但在他的记忆里,似乎并没有这号人物。
“这是哪个家族的纹章?你们知道吗?”维尔德看向哥特哈和其他骑士。
众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奥尔加尼亚的有名贵族纹章他们大多认识,但从未见过这个。
“大人,不管他是谁,我们兵力占绝对优势。”哥特哈连忙说道,“根据我之前得到的消息,鲁迪村的围墙由简易的木桩修建而成,只有一人高,我们的士兵很容易登上去。”
维尔德看了哥特哈一眼,后者随即心虚地低下了头。
“恩,你说的不错,明天一早,我们的大军开拔。”
……
“没想到哥特哈这小子打仗还挺积极的!”
“说这话之前你应该问问上帝,我亲爱的拉蒙。”
“什么意思?杰尼?”
“你难道听不出来吗?他是想让我们快点离开他的村子,这个小气鬼!”
“啊?”
“咱们三百多人,要是再多待两天不走,桑普村就要破产了,你说他能不着急?”
“这么说也对,还是你明白。”
名叫拉蒙的骑士挠了挠头,恍然大悟。他和杰尼围着篝火,分享着一小块硬邦邦的黑面包和几口兑了水的酸啤酒,一边吃一边小声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