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程飞鹰与陈皓之父陈正英年纪相仿,早年并肩闯荡,情同手足,江湖人送“武灵双英”之称。
正因这层渊源,程家早早便将独女程素心许配给了陈皓。
可偏偏前任不争气,酒后失态,竟对未婚妻起了歹念……
结果非但被程素心当场打得狼狈不堪,回家后还遭父亲责罚,亲自背荆上门赔罪,最终只得解除婚约。
如今程老爷子寿辰将至,陈皓身份微妙,进退两难——
不去,显得无情无礼;去了,又怕旧事重提,难堪至极
“这节骨眼回来,还真是……不太巧啊。”
他正纠结着,忽闻马蹄清脆,由远而近。
回头一看,不禁怔住:“方才心里才闪过念头,这就撞上了?都说说曹操曹操到,这也太灵验了吧。”
来者一匹小白马,鬃毛如焰,天生异相,江湖人唤作“云上焰”。
马上跃下一名少女,约莫十八九岁年纪。
青衫素裹,腰悬长剑,身形利落。
程家祖传刀法,老爷子“断金刀”的威名可不是虚的。
但因程素心是女儿身,家中觉得舞刀弄枪不够端庄,便将她送去千峰山云霞谷,拜入空寂师太门下。
修的是《小玲胧通心经》,练的是“速星点月剑法”,身法灵动,出手如电。
当初前任刚起邪念,还没动手,就被她一套“小玲胧掌”打得抱头鼠窜,满地找牙。
那一战之后,她便返回师门闭关修行,多年未归。
如今现身,想必正是为祖父寿诞而来。
陈皓还没拿定主意是躲是迎,目光却已和程素心对了个正着。
对方微微一愣,随即展颜一笑:“陈皓弟弟。”
“……”
这声叫得亲热,可他心里更窘了。
不过称呼倒是没错——程素心年长一岁,今年十九。
说话间,她已落座对面:“小二,上壶清茶。”
吩咐完,转头看向陈皓:“最近过得可还顺心?”
“……托您的福,还好。”
他只能这么答。
“那就好。
你也该懂事了,多替陈伯伯想想。
沧海镖局将来总归是你撑门面,武功可不能荒废。
上次交手你还差得远……嗯,虽说喝酒误事,可也不能总拿这个当借口。”
这女子言谈爽利,毫无一般闺秀的拘谨扭捏。
话正说着,店小二已将清茶端来。
她顺手接过茶壶,手腕一倾,便给陈皓斟满:“还是老样子,到处留情?”
陈皓啼笑皆非,摆了摆头:“程爷爷快过八十大寿了,你打算送什么贺礼?”
还是换个话题稳妥些。
程素心轻笑一声:“你倒管得宽,婚约作罢,心里可怨我?”
“怨你作甚?”
“那便好。”她抿了口茶,语气平和,“咱们自幼相识,我一直当你是我亲弟弟一般。
既然有婚约在身,我也曾下定决心,将来为你操持家务、养育子女,做个贤妻良母。
可你那时太过急躁,还没成亲便举止轻浮,我一时气恼,出手重了些,事后也觉愧疚。
后来你爹带着你登门赔罪,其实我心里早就不怪你了。
只是你爹为人刚正,我不便明说罢了……唉,说到底,终究是缘分未到。”
她顿了顿,喝了口水,又道:“虽无姻缘,儿时情分尚在。
我不愿你记恨于我,更不愿你视我为敌。”
陈皓眯着眼打量她。
寻常女子说起“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这类话,哪怕不羞怯,也不会象她这般直言不讳——该说是坦率过头,还是毫无顾忌?
可她一向如此。
性子承袭程家家风,虽是女儿身,却半点不输男儿豪气。
他摇了摇头:“你说重了。
那事确是我莽撞,如今这般相处,反倒自在。”
“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
程素心点头,转而问道:“你这是外出办事?怎不见你爹?”
“我独自走了一趟镖,刚回城。”
陈皓答道:“正等着进城呢。”
“哟,咱们陈皓弟弟也能独当一面走镖了?”她脸上的笑意比ak还难压,那一瞬,陈皓甚至觉得,徜若她忽然捋须大笑“哈哈哈”,也丝毫不显突兀。
可偏偏不公平的是——
这女人不仅没胡子,还生得明眸皓齿。
不说话时,端庄婉约,十足名门闺秀;一张嘴,瞬间破功。
接着她便追着问陈皓押的是什么货,路上是否遇险,有没有受伤,事无巨细,关切备至,简直比他亲爹还操心。
但这样的性格,反而让人放松。
抛开性别不论,与她交谈毫无隔阂,轻松自然。
不过关于押镖细节,陈皓只是略提几句,并未深谈。
几番对答下来,旧日芥蒂悄然化解。
待城门口人流稍缓,二人便一同入城。
行至十字街口,各奔东西。
陈皓没走多远,便望见沧海镖局的牌匾高悬门前。
“总算回来了。”
门口停着马车,有人守候,一见陈皓立刻迎上:“少镖头回来啦!”
“总镖头到了吗?”他问。
“比您早到半天。”
陈皓颔首,迈步进门。
……
书房内,陈正英端坐案后,身后书架林立,摆满了典籍。
不过这些书并非诗书经传,而是拳谱剑诀、各派武学秘要。
他听着儿子讲述此行经历,神情凝重,沉默不语。
陈皓并未隐瞒,尽可能将所见所闻一一禀报。
唯独武功来历一笔带过,只说三月前偶遇奇人指点,对方叮嘱不得外传。
江湖本就多异事,此类传闻并不少见。
当年陈正英拜入沧海剑派,际遇之离奇,比起“异人授艺”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对此并不怀疑。
而陈皓之所以几乎和盘托出,其一便是为了七杀堂。
七杀堂背景诡秘,高手如云。
这一趟镖行,让沧海镖局与其扯上了关联。
此事若不告知父亲,一旦日后七杀堂缓过气来,意图报复,而陈正英因毫不知情而措手不及,最终遭人算计……
这种因隐瞒而牵连至亲的事,陈皓做不来,也不忍心。
还有一点,是他想撕掉别人贴在自己身上的那些标签——什么“不学无术”“功夫稀松”“江湖阅历浅”,好让陈正英今后能多分些押镖的活计给他。
他这大镖师系统,终究得靠走镖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可跟着陈正英,问题也来了:老头年纪渐长,只接大宗买卖,小单子全交给了局里的老镖头们打理。
至于象他这种资历尚浅的,连碰都不让碰。
只有那种风险低、路程短、几乎不出岔子的任务,陈正英才勉强放心让他试试水。
可偏偏这类差事,比那十年一遇的大单还难寻。
这次楚轻云的事纯属意外,就连陈正英也没料到背后竟藏着这么多门道。
听陈皓把前因后果讲完,老头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脸色都变了。
等陈皓终于说完,陈正英才重重地吁出一口长气,抬眼看向儿子,语气复杂:“七杀堂、襄王城……你竟能全身而退,应对得当。”
陈皓默然不语。
陈正英笑了笑:“你这向来跳脱的性子,如今也能沉得住气了。
这点,我还真得谢谢你那位神秘师父。”
陈皓只是轻轻一笑,不多解释。
“这一趟,确实让我对你另眼相看。”陈正英缓缓道,“人镖任务本就凶险不断,你却临变不乱;强敌当前,不曾退缩;陷入重围,仍能冷静周旋。
不恃武力逞强,始终以保人安危为先……”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轻叹一声:“我儿,真是长大了。”
见陈皓依旧沉默,陈正英略感讶异:“怎么?就没点话要说?”
“我在琢磨该说什么,才能让您觉得,我能做到胜不骄、败不馁。”
“哈哈哈!”陈正英朗声大笑,随即摇头,“七杀堂眼下自顾不暇,你处置得也算妥当,沧海镖局正好抽身而退,不必担忧后患。
至于杨伯那边,我会安排,你无需挂心。
如今江湖上沸沸扬扬,都在议论七杀堂如何招惹了襄王城主之女,却没人知道咱们也牵涉其中。
这事,就此揭过便是。”
“不过……”他神色微敛,“你对敌出手,未免狠了些。
但对方是七杀堂的人,斩草除根也不算错。
只是日后若遇旁人,切记留三分馀地。
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
一番教悔出口,方才的惊惧早已不见,唯馀语重心长。
那语气里,既有雏鹰初展羽翼的欣慰,又夹杂着一丝岁月沉淀的感慨。
陈皓郑重点头,直到此刻,心里才算真正落了地。
这话的意思他已经明白——往后押镖的机会,怕是不会少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陈正英到底疲惫,他们比陈皓早回半日,刚才又听了一段惊心动魄的讲述,精神已然有些不支。
陈皓见状便起身告辞,刚走到门口,却被喊住。
“三日后,程府寿宴,你随我去一趟。”
陈正英笑得意味深长。
陈皓略显无奈,也只能应下。
“我还以为你会推辞。”
陈正英眯着眼看他。
“不去反倒显得生分。
再说……进城时,我已经见过程素心了。”
陈皓淡淡说道。
“你能这么想就好。”陈正英点点头,“见着素心丫头了?算算也有整一年没碰面了吧?唉,只可惜当初你自己不成器,不然现在两家早该议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