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通过枝叶缝隙凝神远望,楚轻云也悄悄探头张望,奈何夜色深沉,视线模糊,什么也瞧不清。
更不敢贸然开口。
若是有异动,陈皓定是听到了什么。
说话不知分寸,若是对方内功精深,反倒会暴露两人的藏身之处。
身为襄王城主楚行天的掌上明珠,楚轻云纵然武功平平,却也不能对江湖门道一无所知。
这一点倒是让陈皓略感意外。
见她正竭力摒息,便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渡入一股内力,助她稳住气息,免去强撑之苦。
楚轻云顿觉呼吸顺畅,心头微暖,暗想:这家伙……倒也不是铁石心肠,偶尔也挺体贴的。
念头未落,远处已传来轻巧的脚步声,两名黑衣人正掠过山林,四下搜寻。
是七杀堂的人!
她心头一紧,可瞥见身旁的陈皓,又稍稍安心。
就在这时,陈皓忽然从干粮袋里摸出一个粗面饼,随手一抛,落在了他们藏身的大树后方。
楚轻云顿时睁大眼睛——这人到底在搞什么?
那两名黑衣人果然被声音吸引,循声而去,却不敢贸然靠近,只站在远处一块巨石上观望动静。
陈皓唇角微扬,轻轻将楚轻云往树干边推了推,自己则贴紧树干站定。
下一瞬,他如鹰隼般疾扑而下。
黑影自高处直坠,那两人刚抬头,眼前一花,脑中剧震,已然昏死过去。
他的掌法虽非绝学,沧海剑派本以剑术称雄,掌法不过是辅修之技,但加之浑厚内力催动,断其神识不过举手之劳。
……
“下来。”
陈皓朝树上招了招手。
楚轻云抱着树干嘟嘴:“下不来……”
“……”
陈皓无语:“你不是轻功不错吗?”
“神女步只适合平地闪转腾挪,我玩游历时学的,爬高跳低真不在行。”
“神女步?”陈皓挑眉,忽然想起坊间传言“襄王有意,神女无心”——莫非正因为神女无意,才落得个转身就逃,于是这“神女步”就这么传开了?
转念一想,这荒唐念头怕是自己多想了。
他索性跃上树枝,一把将她抱了下来。
随后走向那两个昏迷之人,动作利落地翻检衣物。
仍戴着鹿皮手套,小心谨慎,半点不马虎。
确认无毒后,将其中一套黑衣递给她。
“干什么?”
“换上。”
“哦。”楚轻云秒懂——既然无论穿什么都会被认出身份,不如扮作他们自己人,反而是最安全的出路。
此刻的陈皓,临危不乱,思虑周全,一眼看透关键,令人不得不服。
楚轻云心里暗暗点头,嘴上却绝不承认。
只是抱着衣服,她尤豫片刻,低声说:“那你……转过去。”
“?”
陈皓一脸茫然,“干嘛?”
“你……就算是行走江湖的人,也不能看着人家姑娘换衣裳啊,我好歹是个女孩子。”
陈皓轻笑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繁文缛节?”
“……你该不会真是那种轻薄之徒吧?”楚轻云瞪眼。
“人心难测,”他一笑,“别光看表面。”
“万一你就是呢?”
楚轻云一时语塞,怔了半天,却见陈皓自己已把黑衣直接套在了外头,并未脱换里衣。
这才反应过来——又被他耍了。
“你不早说只是罩在外面!”
她一边嘀咕,一边笨拙地穿戴。
陈皓斜眼瞧她:“他们身上什么污秽没有?贴身穿他们的衣裳,你不嫌脏?”
“我清清白白!才不怕呢!”楚轻云鼓着腮帮子反驳,可身上那宽大黑袍松松垮垮,实在不合身,满脸不情愿。
陈皓走过来,让她坐在石头上,先帮她把裤脚掖好,再用绑腿缠紧。
楚轻云这才醒悟,连忙把宽大的衣袍在腰间绕了几圈,扎紧腰带,顿时身形利落,看不出破绽。
接着,陈皓又取出先前从农户家顺来的两套旧衣,给那两个黑衣人穿上,再将尸体摆成倚坐姿态,分列巨石两侧,远远望去,竟象是两名歇脚的夜行人。
虽然并不能真正骗过所有人,但总比被人发现两具尸体来得稳妥得多。
陈皓手里握着一支烟花筒,目光微凝,若有所思。
这东西是从那两人身上搜出来的,显然是他们用来连络同伴的信号工具。
“刚才那两个人,是站在这块石头上观望的,对吗?”
他忽然转向楚轻云发问。
楚轻云点头:“恩,怎么了?”
“天童地叟武功不弱,却死在官道上。”
陈皓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推敲的意味。
“……我知道你功夫比他们强,天下无敌行了吧?”
楚轻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都这节骨眼上了还显摆?
陈皓轻哼一声:“肤浅。”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皱眉。
“他们站在高处,既是为了看清声音来源是不是目标人物,更可能是因为察觉到天童地叟的死状异常,对我们起了防备之心,所以不敢贸然靠近。
而他们身上都带着烟花信号——这说明他们的任务并非直接动手,而是暗中搜寻、确认位置后立即示警,等其他人围拢过来再一网打尽。”
楚轻云听完眼睛一亮:“有道理!”
陈皓却不急不躁,将手中的烟花轻轻摆弄了几下,随后小心地放在其中一具尸身旁。
这种烟花靠拉线触发,他稍作改动后,只要有人移动尸体,火药便会立刻点燃升空。
等到七杀堂的人闻讯赶来,他们早已远走高飞。
“走。”
夜色沉沉,两人再次隐入山林溪涧之间。
没走多远,陈皓忽然拽住楚轻云。
她心头一紧,摒息凝神,正以为有什么危险,却见他又松开了手。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抬头便瞧见两名黑衣人疾步而来。
双方几乎擦肩而过时,对方低声喝问:“看见那两个小子没有?”
陈皓压低嗓音,粗声答道:“没影儿。”
“继续搜!他们跑不出这片山!”那人厉声道。
“明白。”陈皓应得干脆。
临别前,那人又叮嘱一句:“别靠太近,发现踪迹马上放信号!”
“晓得!”
……
直到那两人彻底消失在夜雾中,楚轻云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等确定四周无人后,她忍不住低声问道:“这一带……到底埋了多少七杀堂的眼线?”
陈皓摇头:“不必细究,先脱身要紧。”
靠着这番伪装,再加之楚轻云脸上抹了灰土,在黑夜掩护下,两人竟一路通行无阻。
途中虽也碰上几拨巡逻的黑衣人,但见他们穿着相似、举止自然,也没起什么疑心。
待遇到的人影渐渐稀疏,陈皓才低声道:“差不多已出了他们的封锁圈。”
话音刚落,远处忽有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划破黎明前的黑暗。
“那是我们之前藏身的地方。”楚轻云立刻反应过来。
陈皓点头,二话不说脱下外衣丢在地上。
楚轻云会意,也迅速换掉身上衣物。
“要不要换个方向走?”她问。
“聪明人最怕自作聪明。”陈皓淡淡道,“杀了人还留下烟花陷阱,你觉得他们会相信这些衣服不是故意引他们走偏的把戏?”
“那我们怎么办?”楚轻云一时有些茫然。
“这是个概率问题。”陈皓神色冷静,“就走这条路。他们要是追上来,算咱们倒楣;要是没追上——等到天亮进城,咱们就算活下来了。”
“好。”楚轻云不再多言。
事到如今,陈皓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她选择信任。
那一声烟花果然让七杀堂重新集结,外围防线反而更加松动。
当陈皓与楚轻云终于走出密林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辰时刚过,二人踏入一座小镇。
天衡城与天曲城之间本就有数个歇脚的集镇,可供旅人中途休整。
此时他们早已换了行头——进城前买的粗布衣裳,进城后又各自添了一套新装,从东门入,西门出,片刻未停,不留痕迹。
“刚才那镇上,有七杀堂的眼线。”
一夜疾行,楚轻云虽面色倦怠,但眼神却比往常更加警觉。
陈皓默然颔首。
照此情形来看,天衡与天曲之间的沿途城镇,恐怕早已被七杀堂布下耳目。
幸而他们早有准备,乔装改扮,否则刚入镇口,便难逃对方察觉。
“这么说来,我们暂时甩开他们了?”
楚轻云望着陈皓,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的期待。
“现在是拼速度。”陈皓嘴角微扬,“我们的路线和方向,他们迟早能推断出来。
但我们究竟是直接穿城而去,还是藏身其中,他们拿不准。
接下来镇子里必有一场搜查,同时也会有人沿着官道追击。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在他们锁定踪迹前,抢先一步踏入天曲城。”
听罢这番话,楚轻云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另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是,前方官道已渐渐有了商旅往来。
陈皓掏出些银钱,购得两匹快马。
二人不再耽搁,策马飞驰,困极时便伏鞍小憩,始终不敢停歇。
如此昼夜兼程,终于将背后的阴影远远甩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