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队的攻坚室里,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紧张的气息。几台高性能电脑的屏幕飞速滚动着数据流,键盘的敲击声密集如雨。
李双林、吴峰、赵铁军围在首席技术员身后,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住主屏幕。
u盘的加密异常复杂,采用了多层嵌套和动态密钥技术,显然出自专业人士之手,绝非普通财务人员能够设置。技术队动用了所有能调用的资源和算法,甚至申请了省厅相关专家的远程支持,已经连续攻坚了三十多个小时。
“最后一层了……”首席技术员声音嘶哑,眼睛死死盯着进度条,“动态密钥的生成逻辑,和我们之前推演的第三套模型吻合……正在尝试破解最终验证……”
进度条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百分之九十……九十五……九十八……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机器风扇的嗡鸣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百分之百!
屏幕闪动一下,弹出一个文件夹界面。
破解成功了!
文件夹里,分门别类存放着大量文件:pdf扫描件、excel表格、word文档、甚至还有一些图片和音频文件的缩略图。文件名大多以缩写、代号或日期命名,看起来杂乱无章。
“快!文件!”李双林立刻指向一个体积最大的文件。
技术员双击打开。文件加载的几秒钟,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表格展开,密密麻麻的数据呈现在众人眼前。
只看了一眼,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普通的账目流水,这是一本真正的、记录在电子介质上的“账中账”!
表格设计极其“专业”和“清晰”。纵向是时间,从三年前开始,按月细分。横向分成了几个大类:项目名称(以缩写或代号显示,如“y-jk-015”可能代表“疫苗-疾控-第15批”)、采购单位(清源县疾控中心、县医院、几个主要卫生院等)、供应商名称(“博生生物”、“康悦咨询”、“慧通咨询”等)、合同金额(公开账目上的数字)、实际支付金额(另一个略低的数字)、差价(合同金额与实际支付金额的差额)、以及最关键的几列——“返点比例”、“返点金额”、“经手人(代号)”、“分配备注”。
“返点比例”字触目惊心:从最低的8,到最高的竟然有25!这意味着,在某些采购中,近四分之一的合同金额,以“返点”形式被截留!
“返点金额”一栏,则是具体的数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上百万不等,累计起来,仅仅从这个表格记录的部分项目看,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经手人(代号)”一栏,使用字母和数字组合,如“jw”、“lzt”、“gyn”、“qjl”等,显然对应着具体的人。
“分配备注”一栏,则用更隐晦的词语记录了这些返点资金的去向:“g老润笔”、“s基金”、“h总辛苦费”、“上下打点”、“团队激励”等等。
“查!立刻对照代号,核实身份!”李双林声音发紧,“jw——贾为民?lzt——刘振涛?gyn——顾永年?qjl……钱经理?还有这个‘s基金’,是不是指沈曼的那个文化艺术基金会?‘h总’又是谁?”
不需要他多说,吴峰和赵铁军已经飞快地行动起来。吴峰联系市纪委,核对顾永年、贾为民等人的信息;赵铁军则让人立刻提审钱经理和侯三,核实代号和“h总”的身份;同时,技术队开始按照表格中的项目编号和日期,反向查找卫健局和疾控中心的正式账目、合同,进行交叉比对。
“这里还有个子文件夹,叫‘录音备忘’!”技术员又有了发现。
点开,里面是几十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日期和简单的主题词。
“播放最近的一个!”李双林预感,这里面可能有更直接的证据。
音响里先是传来一阵窸窣声和模糊的背景音,然后一个略显苍老、但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响起,正是顾永年!
“……小贾啊,博生那边下一批货,比例就按上次谈的20个点走。他们龙总跟我保证了,质量绝对没问题,就是生产线忙,包装上可能有些小瑕疵,你们验收的时候,眼睛别那么毒,差不多就行了。现在上面风声有点紧,但咱们清源天高皇帝远,把下面的人管好,账做漂亮点,出不了事。钱呢,老规矩,走基金会的渠道,干净。你那份,少不了……”
接着是贾为民唯唯诺诺的声音:“是是是,顾老,您放心,我一定安排好。就是……刘振涛那边,最近好像有点嘀咕,怕出事……”
顾永年冷哼一声:“他?给他十个胆子!他那点破事,拎出来够他坐十年!你敲打敲打他,不想干,想坐牢的人多的是!把事情办好,大家都好。办不好……哼!”
录音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这段录音,几乎坐实了顾永年不仅是知情者,更是操纵者和分赃者!他直接指示贾为民在疫苗验收上放水,明确提及返点比例和洗钱渠道,甚至用把柄威胁刘振涛!
铁证!这是足以将顾永年钉死的铁证!
“继续听其他的!全部整理出来!”李双林强迫自己冷静。
接下来的音频,有的涉及其他药品和设备的采购,有的涉及人事安排,有的甚至是顾永年与那个神秘“龙总”的通话片段,商量着如何应对可能的检查,如何转移资产。那个“龙总”的声音,经过侯三和钱经理的后续指认,正是省城的“龙哥”!
u盘里还有图片文件,打开一看,是一些模糊但能辨认的合影,顾永年、贾为民、刘振涛与钱经理、龙哥等人,在不同场合的聚会照片。甚至还有几张转账凭证的照片,显示资金从“康悦咨询”等公司,流向沈曼的基金会,以及顾永年儿子账户的部分截图。
这个u盘,简直就是一个犯罪证据的宝藏!它系统地、详细地记录了一个以顾永年为重要节点,串联起省城不法商人(龙哥)、本地腐败官员(贾为民、刘振涛等)、白手套公司(博生生物、各类咨询公司)、洗钱渠道(基金会),侵吞医疗采购资金、制售假劣疫苗的完整犯罪网络的运作模式和资金流向!
“账中账”的发现,加上这些录音和图片,证据链已经不再是“清晰”,而是变成了“铁板一块”!
“立刻将u盘所有内容,进行多备份,严格保密!”李双林当机立断,“吴主任,你带上最核心的证据材料,即刻返回市里,向陈静书记和周明远书记做专题汇报!申请对顾永年采取更严厉的措施,并协调省纪委、省公安厅,对那个‘龙哥’及其背后势力,展开全面调查收网!”
“是!”吴峰精神大振,立刻开始准备。
“赵局!”李双林看向赵铁军,“你这边,依据u盘内容和现有证据,立刻对卫健局、疾控中心所有涉及代号的人员,进行控制性谈话或采取强制措施!同时,加大力度追查绑架陈志远的凶手,u盘的出现,很可能与此有关,务必并案侦查,揪出内鬼!”
“明白!”赵铁军领命而去。
李双林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和汹涌澎湃的激动。
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次山重水复,顶着压力,冒着风险,终于,在这小小的u盘里,找到了撬动整个黑暗堡垒最有力的杠杆!
这不是结束,而是总攻的号角。
顾永年这个“保护伞”已被证据刺穿,其背后的“龙哥”乃至更高层,也暴露在了侦查视野之中。清源医疗系统的腐败根须,正被这段“账中账”从最深处挖掘出来。
他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色。
这夕阳,仿佛象征着旧秩序的黄昏。
而u盘里冰冷的数字和录音,则是刺破这黄昏、迎接黎明的利剑。
他拿起电话,打给杨国威书记,声音沉稳而有力:
“杨书记,u盘内容完全破解,取得重大突破。顾永年涉嫌受贿、滥用职权、玩忽职守等严重问题,证据确凿。其背后涉及省城不法商人,案情重大。建议县委立即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后续处置,并上报市委,提请省里支持,开展跨区域联合收网行动。”
电话那头,杨国威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重重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吐息:
“好!干得漂亮!我马上安排会议!双林,你们辛苦了!告诉同志们,县委为他们感到骄傲!清源的人民,会记住这一天!”
挂断电话,李双林走到窗前,望着那片绚烂的晚霞。
他知道,最艰难的时刻或许尚未过去,收网行动将面临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抵抗。
但,大势已定。
证据在手,民心在望。
这场关乎清源医疗系统生死、关乎无数家庭健康福祉的反腐风暴,终于迎来了决定性的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