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县委常委会会议室，气氛肃穆。
与以往不同，今天列席会议的人员除了常规的常委和副县长，还有县纪委监委、组织部、审计局、卫健局，新任临时负责人的主要领导，以及特别委员会的三位代表——周明理、王委员、以及一位新增的、来自县医院一线的主治医师代表。
李双林主持会议，他没有过多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
“同志们，今天召开紧急常委会，主要议题有两个：一是基于前期调查情况，对卫健系统相关责任人作出处理；二是研究出台强化医疗卫生系统管理、重塑公信力的具体措施。”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首先，请县纪委监委张清平书记通报相关情况。”
张清平站起身，神色严峻：“根据市、县两级纪委监委初步核实，县卫生健康局原党组书记、局长贾为民，疾控中心原主任刘振涛，在任职期间，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已被市纪委监委留置审查。其相关问题，已对清源县医疗卫生事业造成重大损失和恶劣影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场：“鉴于贾为民、刘振涛的严重问题，以及卫健局、疾控中心当前管理混乱、人心浮动的现状，为彻底查清问题、推进整改、稳定队伍，县纪委监委建议，并报县委同意：暂停贾为民县卫生健康局局长职务；暂停刘振涛县疾控中心主任职务。 上述决定，按程序办理，并上报备案。”
“暂停职务”的决定一出，会场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虽然贾、刘二人已被留置，但正式的组织处理程序落地，依然具有强烈的信号意义——县委的决心是动真格的，是要彻底清理门户。
“同时，”张清平继续道，“调查发现，卫健局、疾控中心多个关键岗位人员，在此次事件中存在不同程度的失职失责、甚至涉嫌违纪问题。县纪委监委已对其中问题较为突出的三名科室负责人立案审查。相关情况将及时通报。”
处理完“人”的问题，李双林接过话头：“人处理了，但摊子不能乱，工作不能停，更关键的是，如何防止今后再出现类似问题？如何重建一个廉洁、高效、值得老百姓信任的医疗卫生系统？”
他示意工作人员将两份方案草案分发到每位与会者手中。
“这是经过前期调研和特别委员会讨论，初步拟定的两项措施，请常委会审议。”李双林说，“第一项，《关于在全县医疗卫生系统开展廉政专项审计的工作方案》。由县审计局牵头，抽调专业力量，并聘请第三方机构参与，对全县所有公立医疗卫生机构近三年的财务状况、药品器械采购、工程项目、资金使用等进行一次全面、深入的穿透式审计。审计结果向社会公开，发现问题，一查到底，限期整改。审计组同时负有发现和移送违纪违法问题线索的职责。”
方案很详细，列出了审计范围、重点、时间表、保障措施。这是要彻底给全县医疗系统做一次“财务体检”，挖出所有潜藏的问题。
常委们翻阅着方案，面色凝重。如此大规模、高强度的专项审计，在清源历史上罕见，其震慑作用和可能掀起的波澜，可想而知。
“第二项，”李双林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破旧立新的决绝，“《关于面向全县公开竞聘县疾控中心主任的实施方案》。”
公开竞聘疾控中心主任？！
这个词组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波澜！疾控中心虽然级别不高，但位置关键，历来都是内部任命或小范围调配。面向全县、甚至方案中提到“欢迎系统内外符合条件的人员参与”，这几乎是打破了医疗卫生系统长期以来相对封闭的用人壁垒！
“为什么是疾控中心？为什么是公开竞聘？”李双林自问自答，“因为疾控中心是此次疫苗事件的重灾区，是腐败和失职的典型，其负责人岗位必须重塑公信力！因为我们需要打破论资排辈、裙带关系的陋习，把真正有专业能力、有责任心、有担当精神的人选出来，放到关键岗位上！公开，是为了公平；竞聘，是为了择优！我们要向全县传递一个明确信号：在清源，尤其是在医疗卫生这样的民生关键领域，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劣者汰！ 关系、背景、资历，都不再是护身符，能力和操守才是硬道理！”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在会议室里回荡。特别委员会的三位代表，尤其是那位一线医生代表，眼睛明显亮了起来。而列席的卫健局临时负责人和几位副局长，则神色复杂，有人低头，有人若有所思。
“竞聘方案明确了资格条件、程序步骤、评审委员会组成，包括特别委员会代表和专业领域人士。”李双林继续说，“整个过程，将在特别委员会和社会的监督下进行，确保公开、公平、公正。我们要通过这次竞聘，选出的不仅仅是一个疾控中心主任，更是一种新的风气，一种新的导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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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项方案，一项是“查”，深挖过去的问题；一项是“立”，树立未来的标杆。一破一立，相辅相成。
会议进入了激烈的讨论环节。有常委担心专项审计牵扯面太广，影响系统稳定；有常委质疑公开竞聘的可行性和效果，担心选出来的人压不住阵脚；也有常委提出，是否步子迈得太大，可以先处理人，整顿内部，竞聘的事缓一缓。
面对质疑，李双林没有强行压服，而是逐一解释，并引导特别委员会代表发言。
周明理代表站起来，声音有些激动：“我们老百姓不懂那么多大道理，我们就看实际！审计，我们举双手赞成！不把脓疮挖干净，病就好不了！公开竞聘，更是大好事！我们早就受够了那些光会搞关系、不会干实事的官老爷！谁能把疫苗管好，谁能让我们看病放心，我们就支持谁！”
那位一线医生代表也鼓起勇气发言：“我在医院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不公。有能力的不如会来事的，干实事的不如会汇报的。如果真能通过公开竞聘，让有本事、有良心的同行有机会带领疾控中心，我相信很多一线同志都会受到鼓舞！这比开一百次会、发一百个文件都管用！”
来自基层和民间的声音，虽然直接甚至尖锐，却最具说服力。
杨国威书记最后总结发言：“同志们，清源的医疗卫生系统已经到了非刮骨疗毒不可的地步！双林同志提出的这两项措施，我看方向是对的，决心是大的。专项审计，要搞，而且要搞彻底，不要怕暴露问题，暴露出来才能解决。公开竞聘，是打破僵化用人机制的有益尝试，我支持！当然，具体操作要周密，要把可能遇到的问题想在前头。但大方向不能动摇！县委的态度很明确：对于腐败和失职，零容忍；对于改革和创新，全力支持！ 希望大家统一思想，放下包袱，共同把这两件大事办好，给清源人民一个交代，也给清源医疗卫生事业开创一个新局面！”
县委书记一锤定音。
最终，经过表决，《廉政专项审计工作方案》和《公开竞聘疾控中心主任实施方案》均获通过。会议同时决定，成立由李双林任组长的医疗卫生系统整顿工作领导小组，统筹推进各项工作。
散会后，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清源官场和医疗系统。
暂停职务！专项审计！公开竞聘！
有人惶惶不安，预感风暴将至；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笑话；但也有人，特别是那些长期以来被压抑、被边缘化的业务骨干和有志之士，心中悄然燃起了一簇火苗。
刀刃，终于向内，砍向了系统自身最僵化、最不透明的部分。
李双林知道，审计会遇到阻力，竞聘会引发争议，既得利益者的反扑绝不会停止。
迈出了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官员们神色各异地离去，对跟在身边的秘书小周说：
“通知下去，下午三点，召开全县医疗卫生系统干部大会。我要亲自宣布县委的决定。同时，竞聘公告和审计工作组进驻的通知，今天必须全部发出、张贴到位。”
“是，县长！”
风，已经刮起来了。
接下来，是要在这风暴中，立起新的标杆，吹散沉积的污浊。
而这场从内部开始的整顿，其震动和影响，将远比一次外部调查，更为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