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宣布成立高规格调查组、县长在常委会上怒斥医疗腐败的新闻,通过县电视台和“清源发布”公众号推送了出去。
然而,与官方期待的“提振信心”、“赢得支持”不同,民间反应出奇地冷淡。
疫苗预约接种点门可罗雀。县疾控中心公布的下周接种计划,预约率不到往年的三成。许多家长在微信群、社区里互相打听:“还敢打吗?”“谁知道下一批有没有问题?”“听说隔壁县没事,要不带孩子过去打?”
甚至出现了更极端的现象:清河镇那位韩医生打电话到县疾控中心,询问一批急需的常规疫苗何时能配发,得到的回复是“因近期事件影响,部分疫苗供应暂时调整,请等待通知”。而镇上有条件的几户人家,已经悄悄托关系,带孩子去了邻县的卫生院接种。
恐惧和不信任,像瘟疫一样蔓延,比任何腐败本身更具摧毁力。它直接动摇了公共卫生体系的根基——民众的参与和信任。
网络上,尽管宣传部组织了一些正面报道,但质疑和嘲讽的声音依然占据主流:
“又来了,成立调查组,开大会,表决心,然后呢?然后就没然后了。”
“每次都雷声大,雨点小。最后抓两个小鱼小虾,领导还是领导,该烂的继续烂。”
“听说卫生局长都‘病’了,这病来得真是时候。演给谁看呢?”
“我们不看广告,看疗效。什么时候把新医院盖好,什么时候卫生院有药,什么时候疫苗让人放心,再说吧。”
“李县长?看着是挺厉害,但谁知道是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就歇了?”
冷漠,比愤怒更可怕。愤怒至少意味着还在乎,还有期待。而冷漠,是心死了,是默认了现状,是不再相信任何承诺和改变。
这种弥漫的冷漠,甚至影响到了体制内。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或者自身也有些小问题的基层卫生人员,看到局里领导“生病”躲清静,看到调查似乎陷入僵局,看到民众的冷眼,也开始消极懈怠。该做的工作拖延,该报的数据敷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生怕引火烧身。
李双林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们。他们脸上带着日常的疲惫和漠然,很少有人会抬头看一眼县政府大楼。这栋楼里发生的激烈斗争、做出的种种决策,似乎与他们的生活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不信任”的毛玻璃。
秘书小周轻声汇报:“县长,按照您的要求,我们梳理了近期‘清源发布’后台留言和县长信箱来信。关于医疗问题的,超过八成是质疑和投诉,要求公布具体查处进展和人员名单的占大多数,还有不少是反映自家所在乡镇卫生院具体困难的。表达支持或者相信政府能解决的……不到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
这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李双林心上。他知道,失去民心比失去任何官位都可怕。如果不能尽快打破僵局,拿出实实在在、看得见的成果,那么他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强硬,都可能被视为另一种形式的“表演”,最终被这无边的冷漠所吞噬,什么也改变不了。
对手或许正是看到了这一点。他们用“生病”、“遗失”、“程序”来拖延,用舆论来搅浑水,根本目的就是消耗你的决心,冷却民众本就不多的热情,让一切在疲惫和失望中回到原点。
必须破局!而且必须用对手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对方自以为坚固的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关于侯三的简报上。这个物流公司的车队小队长,是连接问题疫苗运输环节的关键人物,也是目前唯一被抓到、且可能知道部分内情的活口。他怕死,不敢说,无非是恐惧背后的报复。
恐惧……能战胜恐惧的,有时不是勇气,而是更深的恐惧,或者……是绝望中看到的唯一生机。
李双林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迅速成形。
他拿起电话,直接打给赵铁军:“铁军,侯三的审讯暂时全部停下。给他换个地方,要绝对保密,确保除了你指定的极少数人,外界任何人不知道他在哪里,是死是活。”
赵铁军有些疑惑:“县长,他的心理防线就快……”
“听我的。”李双林语气不容置疑,“另外,帮我做两件事。第一,秘密调查侯三的所有社会关系,尤其是他有没有特别在乎的人,父母、妻儿、或者情人。第二,想办法,让侯三‘无意中’看到或听到一些消息——比如,吴大海的尸体被发现时,指甲缝里有特定衣物纤维,警方已经锁定嫌疑人特征;比如,上面有人觉得他知道得太多,成了累赘,正在考虑‘一劳永逸’;再比如,他的那个上线钱经理,或者更后面的人,最近正在悄悄转移资产,可能有跑路的迹象。”
赵铁军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李双林的意图:制造恐慌,断绝侯三对背后势力的幻想,同时给他施加更大的心理压力,甚至暗示他可能被抛弃、被灭口。当一个人觉得外面比里面更危险时,合作就可能成为他唯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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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县长。这就去安排。”赵铁军领命。
挂断赵铁军的电话,李双林又拨通了孙莉的手机:“孙莉,你那边资金流水查得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一些特别的、规律性的小额支出,比如固定时间、固定金额、收款方是个人账户的?”
孙莉回答:“有!我们正在重点梳理。发现卫健局和疾控中心账上,近三年有几十笔每月固定日期、金额在八百到两千元不等的支出,收款方是几个不同的个人账户,备注多是‘劳务费’、‘咨询费’、‘临时补助’。但这些收款人身份很奇怪,有下岗工人、小卖部店主、甚至还有学生。我们正在核实这些收款人是否真的提供了相应服务。”
“不用核实了。”李双林说,“把这些流水,连同收款人信息,全部整理出来,重点标注。另外,把贾为民、疾控中心主任、还有那几个‘生病’‘请假’的关键副局长、科长,他们的直系亲属名单,尤其是还在上学或刚工作的子女信息,也整理一份,要快。”
孙莉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应下。
李双林放下电话,走到墙上的清源县地图前,目光锐利如刀。
侯三是一条线,资金流水是另一条线。他要双管齐下。
对手用“生病”和“遗失”制造混乱,他就用更精准、更致命的方式,直捣黄龙。你不是躲吗?不是装病吗?不是把资料弄丢吗?好,我就从你无法抵赖的资金链条和你可能在乎的人身上下手!
他要在对手最自以为安全的地方,点燃一把火。这把火,不仅要烧掉他们的侥幸,还要照亮迷雾,给冰冷观望的民众,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动真格的信号!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市纪委书记陈静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陈书记?您怎么来了?”李双林有些意外。陈静通常坐镇市里,亲自下来,必有大事。
“双林同志,清源这边的情况,周书记和我都很关注。”陈静没有客套,直接坐下,“你们遇到的阻力,我们也掌握了。对手的反扑很狡猾,也很典型。我这次来,是代表市纪委,给你们送两样东西。”
她打开公文包,取出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市纪委常委会决定:对清源县卫生健康局局长贾为民,疾控中心主任刘振涛,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正式立案审查调查。并对其采取留置措施。市纪委专案组已经出发,配合你们县里的工作。”
李双林精神一振!市级纪委直接立案并采取留置,这意味着贾为民等人的“病假”彻底无效,调查将跳过县级可能存在的干扰,直接进入最高效也最严厉的程序!
“第二份,”陈静拿出另一份文件,表情更加严肃,“是根据你们前期上报和省纪委移交的部分线索,经初步核实,发现清源卫健系统部分问题资金,与我市个别领导干部的亲属存在关联。市纪委已报请省委纪委批准,对相关线索进行并案侦查。这是尚方宝剑,也是高压线。意味着,你们的调查,可以也必须,穿透县级,触及更高层面,无论涉及到谁!”
李双林接过文件,心中波澜起伏。周明远书记和陈静书记的支持,比他想象的更加坚决和有力!这不仅是对他工作的肯定,更是向全市、甚至全省表明,这场医疗反腐风暴,绝不仅仅是清源一个县的事,而是自上而下、刮骨疗毒的全面战争!
“谢谢陈书记!谢谢市委市纪委的坚强领导!”李双林郑重道。
陈静摆摆手:“别谢我。是你们在前线打开了突破口。双林,现在形势很明朗,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对手在垂死挣扎,民众在冷眼旁观。接下来每一步,都要稳、准、狠。既要查清问题,也要注意策略,尤其要保护好一线办案同志和证人的安全。市纪委会全力为你们保驾护航。”
“我明白。”李双林重重点头。
送走陈静,李双林感到肩上的压力丝毫未减,但心中的方向从未如此清晰。
对手的“生病”和“遗失”,在市级纪委的立案留置和并案侦查令面前,成了可笑的纸墙。
民众的“冷眼”,需要用实实在在的、雷霆般的行动去融化。
他坐回桌前,开始飞速起草一份新的指令。
侯三,资金流水,亲属信息,市级纪委的尚方宝剑……所有的线索和力量,正在他手中汇聚成一把无坚不摧的钥匙。
这把钥匙,即将插入清源医疗腐败这把沉重而锈蚀的巨锁。
转动它的声音,或许不会立刻响彻全城。
但锁芯崩开的刹那,必将震动所有沉默观望的人。
夜色更深。
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往往也蕴藏着破晓最决绝的力量。
李双林办公室的灯光,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