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财政局和工商局的计划被李双林临时取消了。
“去清河镇卫生院。”他对司机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郁。他想看看,被刘大有称为“黑洞”的卫健局资金,到底让最基层的医疗成了什么样子。
清河镇离县城三十多公里,路况不好,车子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越靠近镇子,窗外的景象越是凋敝。深秋的农田一片枯黄,村庄里多是老旧的砖房,几乎看不到年轻人。
镇卫生院是一栋两层的老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颜色不一的砖块。院子里的水泥地裂开无数缝隙,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一辆锈迹斑斑的救护车停在角落里,轮胎瘪了一个。
没有门卫,李双林直接走了进去。一楼是门诊,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陈旧家具混合的气味。挂号窗口关着,玻璃蒙着厚厚的灰。诊室的门开着,里面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白大褂的老医生,正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在看一本卷了边的医学书。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漆皮脱落,金属头黯淡无光。
药房的窗口倒是开着,但里面空荡荡。只有最下面两层格子稀稀拉拉放着些纸盒,上面几层全是空的,积着灰。穿着护士服的中年女人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李双林走到药房窗口,敲了敲玻璃。护士惊醒,看到几个陌生人,愣了一下:“你们……看病?医生在隔壁。”
“不看病。”李双林问,“药怎么这么少?”
护士打量着他,看他气质不像本地农民,语气稍微客气了点:“没药呗。上面好久没配发了,常用的感冒消炎药都没了。有点库存的,也都过期处理了。”
“那病人拿药怎么办?”
“能怎么办?开个方子,自己去县城药店买,或者去镇上私人诊所——贵呗。”护士撇撇嘴,“我们这儿,也就看个头疼脑热,打打退烧针。稍微严重点的,都让去县里。没药,没设备,谁看得了?”
“设备呢?”
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拍片的机器,坏了一年多了,报修了,没下文。化验室,就一台老显微镜,试剂经常断。这卫生院,也就剩个壳子了。”
李双林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走到诊室门口,老医生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他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了,脸上皱纹深如沟壑。
“老先生,您在这儿工作多久了?”李双林问。
“三十八年咯。”老医生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从卫校毕业就分到这里,一直没动过窝。”
“现在卫生院就您一位医生?”
“还有个小伙子,去年招来的,待了三个月,嫌没前途,跑了。”老医生苦笑,“就剩我和刘护士,还有隔壁负责防疫的老王。老王今天去村里给小孩打疫苗了——哦,现在疫苗也紧张,时有时无的。”
李双林想起那三个孩子,喉咙发紧:“疫苗……都按时按量配发吗?”
老医生摇摇头,叹了口气:“说不准。有时候来一批,有时候好久不来。来的那些,冷链车也就送到县里,我们得自己想办法去拿。天热的时候,拿回来冰包都化了,心里直打鼓,但不用怎么办?老百姓的孩子等着呢。”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县里出了大事?有孩子打疫苗打出问题了?”
李双林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老医生重重叹了口气,没再问,眼神里有一种深切的悲哀和了然。他似乎对这种事并不完全意外。
“老先生,像您这里的情况,县里局里知道吗?没想过改善?”李双林问。
“知道?怎么不知道。年年打报告,要钱,要设备,要人。报告上去,石沉大海。局里领导也下来过,视察,拍照,握手,说‘条件艰苦,精神可嘉’,然后……就没然后了。”老医生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改善?钱呢?钱都去盖县里的大楼了嘛。我们这破地方,谁看得上。”
他的话平淡,却像针一样扎人。
这时,院子里传来喧哗声。一个农民模样的汉子背着个老太太,急慌慌冲进来,一边跑一边喊:“韩医生!韩医生!快看看我娘!喘不上气!”
老医生——韩医生立刻站起来,动作竟出奇地利索。他迎出去,和那汉子一起把老太太扶进诊室,放在检查床上。老太太脸色紫绀,呼吸急促。
韩医生拿起那个老旧的听诊器,贴在老太太胸口听着,眉头紧锁。“像是急性心衰,可能是老毛病犯了。得赶紧转县医院!”
“县医院?救护车!”汉子急道。
旁边的刘护士探头进来:“救护车?早就坏了,没人修,也没钱修!”
汉子傻眼了,噗通一声跪下了:“韩医生,求求你,想想办法!我娘等不及啊!”
韩医生焦急地搓着手,看向李双林他们:“你们……有车吗?帮忙送一趟县医院,救人要紧!”
李双林立刻对司机道:“快!帮忙抬人,用我们车送!”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老太太抬上车。汉子千恩万谢,也爬了上去。车子掉头,朝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韩医生站在卫生院门口,望着尘土飞扬中远去的车子,佝偻的背影在秋风里显得格外萧索。刘护士走到他身边,小声说:“韩医生,刚才那个人……好像是新来的李县长?”
韩医生怔了怔,回头看了一眼空荡破败的卫生院,又看了看车子消失的方向,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苦涩,又像是终于看到了一点渺茫的光。
车子在颠簸的路上飞驰。后座上,老太太的喘息声渐渐微弱。汉子紧紧握着母亲的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不停念叨:“娘,撑住,快到县里了……撑住啊……”
李双林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切,手指紧紧攥着。他想起贾为民在汇报工作时,慷慨陈词“基层医疗服务体系不断完善”、“群众就医获得感持续提升”。也想起县医院那栋吞噬了巨额资金却烂尾的豪华大楼。
谎言!彻头彻尾的谎言!
那些被挪用的、被贪腐的、被浪费的每一分钱,背后都是眼前这样延误的救治、是空荡的药房、是坏掉的救护车、是老百姓“小病靠扛,大病等死”的残酷现实!
疫苗黑洞,烂尾楼,空壳卫生院……这一切不是孤立的。它们是一条藤蔓上结出的毒果,根系都扎在同一个腐烂的土壤里——那个掌握着资源和权力,却只知中饱私囊、漠视生命的卫健系统官僚体系!
车子终于冲进县人民医院。老太太被紧急送进抢救室。汉子瘫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眼神空洞。
李双林没有离开。他站在急诊大厅,看着来来往往焦虑的患者和家属,闻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这里比乡镇卫生院好了无数倍,但依然拥挤、嘈杂,承载着无数沉甸甸的生命之重。
他的手机响了,是张清平。
“双林县长,现场会时间到了。各部门的人都到了县医院工地,但……卫健局只来了一个副局长,说贾为民局长在市里汇报工作,暂时回不来。另外,我们按您要求调取的几家供应商信息,发现‘亮景科技’的注册地址是假的,根本不存在。‘康暖设备’的法人代表,是贾为民一个远房表亲,但常年不在本地,公司就是个空壳。”
李双林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知道了。”他挂断电话。
汇报工作?空壳公司?金蝉脱壳?
他走到急诊大厅的窗户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下午两点的现场会,主角缺席。但这不重要了。
他已经看到了比任何报表和图纸都更真实、更残酷的东西。
他拿起电话,打给县政府办主任:“通知下去,原定下午的现场会取消。”
“取消?”主任错愕。
“对,取消。”李双林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改为明天上午九点,在县委常委会会议室,召开‘全县医疗卫生领域突出问题专项整治动员大会’。参会范围:全体县委常委、副县长;各乡镇党委书记、镇长;卫健、财政、发改、审计、市场监管、住建等相关部门全体班子成员;县人民医院、中医院、疾控中心、妇幼保健院及各卫生院主要负责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会议主题只有一个:刮骨疗毒。所有单位,准备汇报近年主要工作、存在问题、特别是资金使用和项目情况。要求:只讲问题,不谈成绩;只列事实,不找借口。我要看到最真实的家底,听到最刺耳的声音。”
电话那头,主任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掀开整个医疗卫生系统的盖子!范围之广,力度之大,前所未有!
“还有,”李双林补充,“会议通知里加一句:无故缺席、迟到、敷衍塞责者,视为对抗组织调查,将移交县纪委严肃处理。”
说完,他挂断电话。
窗外,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最终无力地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李双林转过身,走向抢救室。他知道,躺在里面的那位农村老太太,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她这场突如其来的疾病,让一位县长看到了怎样的疮痍,又下了怎样的决心。
但没关系。
有些战争,不需要所有人理解。只需要有人,必须去打赢。
他走到长椅边,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没有说话。
汉子抬起头,看到是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李双林只是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种沉重的、却无比坚定的力量。
然后,他大步离开医院,走向自己的车。
明天,常委会会议室。
那里将没有废墟,没有空药房,没有垂死的病人。
但那里,将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关乎生死、关乎民心的战争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