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志邦接到电话时，正在自家院子里打太极拳。
退休三年，他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六点起床，六点半开始打拳，七点半吃早餐，八点看报纸。生活规律得像钟表。
电话铃响的时候，他刚打完一套“云手”。皱了皱眉，谁会这么早打电话？
他慢悠悠走进客厅，拿起座机听筒。
“喂？”
“老领导，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慌张。
韩志邦听出来了，是他在清源时的老部下，现在在县政协工作的一个副主任。
“什么事？”韩志邦语气平淡。他不太喜欢这种慌慌张张的样子，有失身份。
“出事了。”老部下的声音更低了，“今天一早，纪委的人把刘天富带走了。还有钱海，也被带走了。听说听说贺广财全撂了。”
韩志邦握着听筒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但他声音还是很稳：“贺广财撂什么？他一个商人，能撂出什么？”
“具体不清楚，但但听说牵扯很多人。”老部下咽了口唾沫，“老领导，您您要不要出去走走？避避风头？”
韩志邦沉默了。
他想起昨天下午，市纪委的陈静书记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有些情况需要向他了解一下，问他今天上午有没有时间。语气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透着公事公办的冰冷。
他当时说，今天上午约了医生体检，改天吧。
陈静说，好，那等您方便的时候。
现在想来，那不是商量，是通知。是给他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我知道了。”韩志邦说，“没什么大事，你不用紧张。
挂断电话，他在客厅里站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这套房子是他退休前分的，面积不大，但位置好，安静。他本来打算在这里养老，种种花，看看书，偶尔和老同事喝喝茶。
现在看来，可能不行了。
他慢慢走回院子，想继续把没打完的拳打完。但手脚怎么也抬不起来了，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他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院子里那株他亲手种的石榴树。今年春天开的花特别多，现在枝头已经挂满了小石榴，秋天就能吃了。
可惜，他可能等不到秋天了。
上午九点，门铃响了。
韩志邦整理了一下衣领，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女的他在电视上见过，是市纪委的陈静书记。两个男的，一个年纪大些，一个年轻些，都穿着深色夹克。
“韩志邦同志。”陈静开口，语气平静，“根据工作需要，现依法依规对你进行谈话核实，请你配合。”
韩志邦点点头，侧身：“请进。”
他没有问“谈什么”，也没有说“我有病要去医院”。到了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有些话不用说，大家都明白。
客厅里，陈静在沙发上坐下，两个工作人员一左一右。韩志邦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韩志邦同志，”陈静翻开手里的笔记本，“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些你在清源县工作期间的情况。”
“你问吧。”韩志邦说。
“第一个问题，关于清源县经开区a-07地块的协议出让。”陈静看着他的眼睛，“当时县委常委会上，大多数同志建议公开挂牌，你为什么坚持要‘特事特办’，以协议出让的方式给永丰地产公司？”
韩志邦沉默了几秒。
“因为当时经开区建设需要尽快启动。”他说，“永丰地产虽然不是最大的公司，但他们的方案最扎实，承诺引入的电子产业项目也符合县里的发展方向。为了抢抓机遇，我觉得可以适当灵活处理。”
“只是适当灵活处理吗？”陈静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这是当时的会议纪要复印件。这上面有一行手写备注：‘价格可按最低评估价下浮30掌握，尽快签合同，避免节外生枝。’备注后面是你的签名缩写，zzb。”
韩志邦的脸色白了。
“这行备注，是你写的吗？”陈静问。
“是。”韩志邦的声音有些干涩。
“为什么？”
“因为因为当时永丰地产资金紧张，如果按正常价格，他们拿不出那么多钱。我想着，企业发展起来了，对县里也是好事，就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给了一点优惠。”
“一点优惠？”陈静又抽出一张纸，“这是当时的土地评估报告。最低评估价是每亩四十五万。，就是每亩三十一万五千。而当时同地段的市场价，已经达到每亩六十万以上。这一下浮，县财政直接损失超过两千万。”
韩志邦不说话了。
“还有，”陈静继续问，“永丰地产的法人代表是韩小军，是你的儿子。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没有回避？”
“我觉得这是两码事。”韩志邦的声音越来越低，“企业是合法注册的，竞标程序也是公开的”
！“真的公开吗？”陈静打断他，“根据贺广财的供述，为了拿到这块地，他先后向你行贿共计两百八十万元。其中一百二十万现金通过你儿子韩小军转交，一百万古董字画由你本人收受，六十万存入你指定的境外账户。这些情况，属实吗？”
韩志邦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志邦同志，”陈静合上笔记本，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老人，“组织上培养你多年，把你从一个普通干部，一步步提拔到县委书记的位置。你本应恪尽职守，廉洁奉公，为人民服务。但你却利用手中的权力，为子女、为不法商人谋取私利，严重违反党的纪律，涉嫌违法犯罪。”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根据《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有关规定，经江阳市委批准，现决定对你立案审查调查，并采取留置措施。”
韩志邦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没有焦点。
两个工作人员上前，一左一右扶起他。
“走吧，韩志邦同志。”
韩志邦机械地迈步，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阳光还是那么亮，照在茶几上那盆君子兰上，叶子绿油油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当上乡长的时候，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当官要为民做主，要对得起良心。”
他当时重重地点头。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把这些话忘了呢？
是第一次收那条烟的时候？还是第一次在文件上签下自己名字，为儿子公司开绿灯的时候？
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路走歪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韩志邦被带下楼，上了一辆停在楼下的黑色轿车。车子发动，驶出小区。
路上，他看到了清源的街道。还是那些街道，还是那些店铺，和他当县委书记时没什么两样。
但一切，都和他无关了。
与此同时，清源县和江阳市的各个角落，类似的场景在不断上演。
县审计局、自然资源局、农商行、法院一个接一个名字出现在纪委的名单上，一个接一个人被带走谈话、调查、留置。
官场地震，开始了。
县政府大楼里，李双林站在窗前，看着一辆黑色轿车驶出大院。
张清平站在他身后，低声说：“这是今天第三个了。”
李双林没回头：“该抓的，一个都不能放过。不该冤枉的，一个也不能冤枉。”
“我知道。”张清平说，“只是这场地震之后，很多岗位要空缺出来。工作怎么衔接？”
“该提拔的提拔，该调整的调整。”李双林转身，“通知组织部，尽快拿出方案。我们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能打硬仗的干部队伍。”
张清平点头：“明白。”
李双林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刚送来的文件。是市委组织部的通知，年度考核组下周进驻清源。
他看了一眼日历。
时间刚刚好。
这场地震，会震出污泥浊水，也会震出朗朗乾坤。
而清源的明天，需要一批真正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不出事的人。
他放下文件，拿起笔。
新的篇章，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