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组织部孙正华副部长要来的通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已经暗流涌动的清源官场。例行年度考核？重点了解经开区？这时间点，这关注方向，由不得李双林不多想几分。
不过眼下，他更关注的是专案组在经开区地块谜案上的突破。王斌那边已经连续泡在档案馆好几天了，据说有了些眉目，但一直没报上来具体进展。李双林知道查这种陈年旧账的难度，就像在干涸的河床里淘金，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运气。
他没想到，首先给他带来关键突破的，不是专案组的精兵强将，而是一个他几乎快忘了的“边缘人物”——县史志办的老科员，陈晓。
陈晓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如酒瓶底的老花镜，在县史志办坐了快三十年冷板凳，性格孤僻，不擅交际，唯一爱好就是整理故纸堆。因为专案组调阅档案工作量巨大，临时从各局办抽调人手帮忙，陈晓这种“老档案”也被征调了过来，负责一些初步的归类整理。
这天下午，陈晓在档案馆最里间那个堆放历年杂项文书、几乎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搬动一个落满灰尘的硬纸箱时，箱子底破了，哗啦啦掉出一堆散乱的文件。他嘟囔着蹲下身收拾，目光却被几张用老式订书机钉在一起、纸张已经泛黄脆化的文件吸引了。
那是一份会议纪要的复印件，字迹有些模糊，但公章和抬头还能看清——“中共清源县委常委会会议纪要（摘录）”。时间落款是八年前，议题正是关于“经开区首批项目用地出让相关事宜”。
陈晓扶了扶眼镜，出于老档案员的习惯，他仔细看了看内容。这一看，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心脏“咚咚”急跳起来。
纪要显示，在那次关键的县委常委会上，对于经开区核心地块的出让方式，确实存在激烈争论。大部分常委倾向于公开挂牌，确保公平和收益。但会议最后，当时的县委书记韩志邦做了总结发言，定下调子：“发展是硬道理，效率也是竞争力。永丰地产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提出的配套建设方案很扎实，承诺引入的电子产业项目也符合我县转型方向。为了抢抓机遇，可以采取‘一事一议’、‘特事特办’的原则，以协议出让方式尽快落地。相关条件可以适当优惠，算大账、算长远账。”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在纪要末尾的“备注”栏里，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手写的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记下的：“韩书记会后又单独指示，价格可按最低评估价下浮30掌握，尽快签合同，避免节外生枝。”后面还有一个模糊的签名缩写，看起来像是“lz”。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陈晓手一哆嗦，差点把纸掉地上。他在机关待了大半辈子，太明白这几句话的分量了！这几乎就是明晃晃的“授意”和“关照”，直接推翻了会议上“适当优惠”的笼统表述，给出了具体到极点的操作指令！而且是在会后“单独指示”，这意味着可能没有经过正式程序！
这份纪要复印件，显然不是正式归档的那一份。正式纪要里绝不可能出现这种“会后单独指示”的备注。这很可能是当时某个参会人员（也许是记录员，也许是列席人员）私下留存或复印的“原始记录”，不知怎么流落到了这堆杂物里，一埋就是八年。
陈晓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后背冒出冷汗。他知道自己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秘密。韩志邦啊，那可是清源县曾经说一不二的老书记，如今虽然退休，但余威犹在。这份东西要是真的……他不敢往下想。
他下意识地想把这沓纸塞回箱子，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但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现在全县上下都在查贺广财，查经开区地块，专案组的人天天在这里翻箱倒柜，不就是在找这些东西吗？自己隐瞒不报，算什么？对得起这份工资吗？万一以后查出来，自己会不会被牵连？
老知识分子的那点迂腐气节和胆小怕事的性格激烈斗争着。最后，他看看四周无人，咬咬牙，将那几页纸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夹在自己带来的一本厚厚的地方志样书里，心脏狂跳着，像做贼一样离开了档案馆。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来到了县纪委办公楼楼下。在门口徘徊了足足二十分钟，抽掉了三根劣质香烟，才终于鼓起勇气，走到门卫室，用发抖的声音说：“我……我找张清平书记，有……有重要材料要交。”
当张清平在办公室看到陈晓拿出的那份泛黄的会议纪要复印件，尤其是看到那行手写备注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他仔细询问了陈晓发现的经过，并让他严格保密。
送走千恩万谢又惶惶不安的陈晓后，张清平立刻带着材料，驱车直奔李双林办公室，同时用加密电话向市纪委陈静书记做了紧急汇报。
李双林看完材料，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阳光很好，但他却感到一阵寒意。
“这份东西……如果属实，”李双林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就不是程序瑕疵，而是涉嫌滥用职权、为特定关系人谋取巨额利益的明确指令。‘lz’……是记录人‘刘政’的缩写？还是其他什么人？”
张清平凝重道：“已经让笔迹鉴定专家初步看过，认为与当时县委办一位副主任的笔迹有相似之处，但还需要更严谨的鉴定。关键是，这份‘备注’的真实性，以及它是否真的代表了韩志邦同志的个人意志。仅凭这个，还不足以定论，但无疑是重大突破！”
李双林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县委大院门口那棵高大的雪松。韩志邦……这块清源政坛曾经的“金字招牌”，下面难道真的爬满了蛀虫？这份尘封八年的纸片，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正在试图打开一扇通往不堪过往的大门。
“清平书记，”李双林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立刻将这份材料原封不动移交专案组，请陈静书记掌握。建议专案组：第一，对这份纪要的真实性进行全方位技术鉴定和调查核实；第二，秘密寻找当年可能知情的参会人员、记录人员，尤其是这个‘lz’；第三，加大对韩小军及其关联公司的调查力度，与这份纪要形成交叉印证。”
“明白。”张清平点头，“那……韩志邦同志那边？”
李双林深吸一口气：“在专案组没有取得决定性证据、市委没有明确指示前，我们保持正常工作接触。但是，”他顿了顿，“通知组织部门，近期所有需要向老领导通报或征求意见的工作，一律暂缓。同时，以安保升级为由，对他居住的小区及周边，进行……适当的、不引人注目的关注。”
这是必要的防范措施。如果韩志邦真的与贺广财深度捆绑，那么经开区地块问题的重新调查，尤其是这份要命的纪要复印件出现，很可能会刺激到他，引发不可预测的反应。
张清平离开后，李双林独自站在办公室中央。他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但更多的是一种揭开迷雾的决绝。无论前面是谁，无论牵扯多深，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走到黑，见到光。
他不知道的是，几乎就在陈晓发现那份纪要的同时，在江阳市看守所那间特殊的监室里，刚刚结束一次律师会见的贺广财，正靠墙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律师带来的外面消息，尤其是关于“专案组似乎开始深挖经开区老地块”的模糊风声，让他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他像一头感知到致命危险的困兽，眼睛里渐渐泛起绝望而疯狂的红色。
有些堡垒，从外面攻难，但从里面坍塌，往往只在一瞬间。而有些人，当意识到堡垒将倾时，会选择拉上更多人，一起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