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纪委“407”专案组的工作在清源县紧锣密鼓地推进,外围调查、证据固定、人员审讯……一切都像精密的齿轮般咬合转动。表面上看,风暴中心似乎暂时平静,只有业内人士才能嗅到那无声处积聚的惊雷。
然而,真正的风暴往往起于青萍之末,最坚固的堡垒也最容易从内部被攻破。
这天下午,专案组设在清源县宾馆的临时办公区,气氛有些微妙。负责协调清源县本地资源、配合专案组外围调查的综合协调小组副组长,县府办副主任张帆,被专案组内审小组请进了小会议室。谈话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会议室外,几个原本隶属于清源县纪委、审计局,现在并入专案组的干部,神色都有些不安,互相交换着眼色,却不敢多问。张帆是李县长的“大管家”,能力强,人脉广,做事妥帖,是清源本地干部里公认的“能吏”,也是前期配合专案组工作最得力的接口人之一。他突然被内审小组约谈,时间还这么长,由不得人不浮想联翩。
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内审小组的负责人是市纪委第三监督检查室主任老严,面相严肃,眼神像刀子。张帆坐在他对面,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桌上的一次性纸杯里水已经凉了。
“张帆同志,你再回忆一下,”老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上个月15号晚上,也就是专案组进驻清源的前三天,你是不是在‘悦来茶庄’见过一个叫刘德海的人?”
张帆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挤出笑容:“严主任,我……我接触的人多,应酬也多,这个刘德海……可能见过,但具体谈了什么,真的记不太清了。您知道,我们搞接待协调的,三教九流的人都得接触……”
“记不清了?”老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略显模糊但能辨认的监控截图,推到张帆面前,“‘悦来茶庄’后院雅间的监控,虽然角度偏,但人脸识别比对过了。晚上八点二十,你进去。九点四十,你出来。中间这一个多小时,就你和刘德海两个人。刘德海是谁,需要我提醒你吗?”
张帆的脸色“唰”一下白了。刘德海,贺广财老婆的表弟,表面上开着一家小贸易公司,实则是贺广财集团里一个比较核心的“白手套”和联络人,专门负责处理一些不太方便贺广财直接出面的关系和事务。这个人,在专案组的重点关注名单上。
“他……他确实找过我,说有些关于县里招商的旧事想聊聊,我……我当时不知道他跟贺广财关系那么深,以为就是普通商人……”张帆的声音开始发颤。
“聊聊?”老严又推过一份通话记录清单,“从那次见面后到专案组进驻前,你和这个刘德海有过四次通话,每次时间都不短。最后一次通话,是在专案组进驻当天凌晨一点!聊什么招商旧事,需要聊到半夜?”
张帆的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还有,”老严步步紧逼,“根据我们调取的你个人及其直系亲属的银行流水,以及你妻子名下那家‘雅致文具店’的账目,发现在过去一年里,有几笔来源不明的大额资金流入,总计六十八万元。时间点,与你向贺广财旗下某项目违规提供便利、加快审批的节点高度吻合。张帆同志,这些,你又怎么解释?”
“我……我没有!那钱……那钱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做生意暂时放在我老婆店里的周转金!”张帆猛地抬头,眼神慌乱地辩解,但底气明显不足。
“哪个亲戚?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生意?资金往来凭证呢?”老严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冰冷的铁锤砸在张帆脆弱的心房上。
张帆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击得粉碎。他知道,专案组既然敢把他叫来,还拿出这些证据,肯定是掌握了足够的东西。自己那点事,捂不住了。
“我……我交代……我坦白……”张帆的声音带着哭腔,整个人垮了下来,“是……是刘德海找到我,说贺老板知道我在县府办辛苦,想交个朋友……一开始就是吃吃饭,送点烟酒,后来……后来就……”
他断断续续地交代了自己是如何被刘德海用“感情投资”和“小恩小惠”拉拢,从透露一些无关紧要的会议信息、文件流转进度开始,逐步发展到在某些针对贺广产业的检查中提前通风报信,甚至在一次关键的土地性质调整初审中,利用职务影响力进行了倾向性暗示。那六十八万,是分四次,以“借款”、“分红”、“咨询费”等名义收受的。
“专案组来了以后……刘德海又找过我,让我……让我尽量留意专案组的动向,特别是涉及贺老板核心产业的调查方向,还有……还有审计组那边有什么突破性发现……”张帆说到这里,已是面如死灰,“我……我害怕,没敢答应给他弄核心情报,只是……只是把一些表面上的工作安排、人员调动的大致情况……跟他说过……”
“砰!”老严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张帆!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泄露办案机密!向调查对象通风报信!你这是犯罪!贺广财是什么人?是涉嫌黑恶势力、重大经济犯罪的嫌疑人!你这是在给他当眼线,当帮凶!你对得起组织对你的培养,对得起李县长对你的信任吗?!”
张帆捂着脸,呜咽起来。
消息传到李双林那里时,他正在开发区调研一个新材料项目的落地情况。接到张清平亲自打来的电话,听着话筒里传来的低沉声音和简要汇报,李双林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微微抖动了下。
他站在工地临时板房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远处塔吊的轰鸣声仿佛隔了一层膜,变得模糊不清。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捶了一下,闷痛之后,是一种冰冷的、夹杂着失望和愤怒的钝感。
张帆……那个他上任以来一直倚重,办事利落、思维缜密,被他视为得力臂助的县府办副主任,竟然早就被贺广财腐蚀了?还在为专案组工作期间,向外传递消息?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不是对张帆个人堕落的气愤,而是对这种无孔不入的侵蚀感到心寒。贺广财的触手,竟然早就伸到了自己身边,而自己却毫无察觉,还对其委以重任!
“双林县长,你……你还好吧?”电话那头,张清平的声音带着担忧。
李双林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浊气慢慢压下,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我没事。清平书记,专案组那边是什么意思?”
“老严的意见是,立即对张帆采取留置措施,深挖其所有违纪违法问题,并彻查其可能泄露的信息范围,评估对案件调查造成的影响。”张清平顿了顿,“另外,这件事……恐怕得向市纪委陈书记,还有市委周书记汇报。我们内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按程序办。”李双林打断他,语气果断,“该留置就留置,该汇报就汇报。我们自己的问题,自己清理门户。至于影响……”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张帆接触到的核心机密有限,但毕竟是个隐患。通知专案组,立即评估风险,调整后续调查策略和部分工作部署。还有,对县府办,以及所有参与配合专案组工作的本地干部,进行一次临时的、彻底的背景复核和廉政提醒谈话,一个都不能漏!”
“好,我立刻安排。”张清平应道。
挂断电话,李双林望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工地,心里却像蒙上了一层灰。张帆的背叛,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这段时间呕心沥血构建起来的防线内部。这不仅仅是损失了一个干部,更是对团队士气、对内部信任的一次沉重打击。
他想起张帆平时汇报工作时那副精明干练的样子,想起他为自己协调各方关系时的尽心尽力,甚至想起他曾私下提醒自己注意某些人时的“忠恳”模样……原来,那副面孔下面,早就藏着另一副被金钱腐蚀的嘴脸。
“县长,下一站去园区服务中心吗?”秘书小周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询问,他也察觉到了李县长接完电话后情绪的不对。
李双林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坚毅:“去。通知服务中心,让所有中层以上干部,半小时后开会。另外,告诉赵铁军局长,晚上我去公安局,有事和他谈。”
清理门户,刻不容缓。而且,这根被拔出来的毒刺,或许……还能有点别的用处。
贺广财,你喜欢在我身边埋钉子?那好,我就让你看看,这根钉子,是怎么反过来扎穿你手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