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早晨，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清冽的泥土味。
天刚蒙蒙亮，街道两旁的柳树就已经泛起了一层嫩绿。
周逸尘骑着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车轮碾过还没化透的残冰，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到了医院，他熟练地把车停在急诊科门口的车棚里。
这车棚是刚搭的，不少人都还没买车，这辆大国防显得格外扎眼。
锁好车，他拍了拍车座上的浮灰，迈步往科里走。
身板挺得笔直，白大褂穿在身上，愣是穿出了一股子精气神。
刚一进急诊科的大办公室，原本闹哄哄的屋子稍微静了一下。
李文静正在整理病历，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复杂的光。
那是既替他高兴，又有点不舍得的神情。
老油条马国强正端着茶缸子吹热气，看见周逸尘进来，立马放下茶缸，脸上堆起了笑。
“哟，周主任来了。”
坐在角落里的钱斌，那个曾经的刺头，这会儿也老老实实地站了起来。
“主任早。”
赵刚和王大伟这两个年轻后生更是两眼放光，那眼神跟看着活神仙似的。
昨儿个协和专家团的事，虽然没在大喇叭里喊，但医院这点地界，消息比风跑得都快。
周逸尘冲大家伙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脸上有花？”
他笑着调侃了一句，随手把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摆正。
那种从容不迫的劲头，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踏实。
这就是满级管理学和心理学带来的气场，不用刻意端着，自然就能镇得住场子。
“周主任，您是不是要去京城了？”
赵刚到底年轻，藏不住话，凑上来小声问了一句。
这话一出，屋里几双耳朵都竖了起来。
周逸尘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交班本翻了翻。
“是有这么个去学习的计划，还没定死呢，等通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人谁心里没杆秤？
协和的魏主任那是谁？
那是骨科的泰斗。
能被他看上，还能亲自邀请去交流，这事儿基本就是板上钉钉了。
没过一会儿，早会的时间到了。
急诊科的会议室就在走廊尽头，不大，摆着一张长条木桌。
主任王长江早就坐在主位上，手里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里，茶水泡得浓黑。
看见周逸尘进来，王长江那张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笑模样。
“来了？坐。”
周逸尘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对面和旁边，坐着另外三位副主任。
五十来岁的张卫东，手里夹着半截烟卷，看着周逸尘，吧嗒吸了一口，眼里全是羡慕。
“小周啊，你这回可是给我们急诊科长脸了。”
张卫东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味儿，但更多的是服气。
“我要是再年轻个十岁，哪怕是去协和给人端茶倒水，我也乐意啊。”
这话虽然是玩笑，却也是大实话。
对于他们这代医务工作者来说，协和那就是圣地。
一旁的孙明推了推眼镜，也是一脸的感慨。
“谁说不是呢，昨儿个我听内科老钱说，那个魏主任对你的那套康复方案，那是赞不绝口。”
“咱们这种地方医院出来的，能让京城的大专家点头，不容易。”
这年头的人，心思相对单纯。
虽然也争个先进，也想往上爬，但在大是大非和集体荣誉面前，那是真的抱团。
看见自家人出息了，那是真高兴，哪怕这机会不是自己的。
唯一的那个女副主任刘梅，笑着打趣道：
“行了，你们两个大老爷们就别在这酸了。”
“人家周主任那是真本事，你们要有那两下子，人家魏主任也能看上你们。”
说着，她转头看向周逸尘，眼神柔和。
“逸尘，去了京城好好干，别给咱们松江人丢份儿。”
周逸尘微微欠了欠身子，态度谦逊得很。
“几位前辈过奖了，我也就是运气好，正好碰上魏主任对那个病例感兴趣。”
“到了那边，还是个学生，得从头学起。”
他谦虚的笑了笑。
王长江咳了一声，敲了敲桌子。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行了，闲话少叙。”
王长江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周逸尘身上。
“小周的表现，确实没给咱们急诊科丢脸，也没给咱们市医院丢脸。”
“协和那边提出的交流邀请，这是大事。”
“这不仅仅是你周逸尘一个人的事，也是咱们医院的光荣。”
“咱们松江虽然偏远，但咱们的医生，只要肯钻研，一样能出成绩。”
“这次你去京城，那是带着任务去的。”
“要把人家先进的技术、先进的理念学回来，把咱们急诊科的水平再往上提一提。”
王长江这人平时嗓门大，脾气急，但关键时刻，那是真护犊子，也是真的一心为了科室好。
他没有因为周逸尘可能要高飞而下绊子。
相反，他想的是怎么把这事儿变成科室进步的动力。
这就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淳朴和觉悟。
只要是对集体有利的事，大家伙都会帮衬一把。
“主任放心，我一定珍惜这次机会。”
周逸尘点头保证。
“另外，”王长江看了看其他人，“小周去交流这段时间，他手头的工作，大家要分担一下。”
“特别是他带的小组成员，刘梅，你多盯着点。”
刘梅爽快地答应：“没问题，主任。”
“还有，小周啊。”
王长江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手续的事你不用操心，院里肯定一路绿灯。”
“陈院长特意交代了，这是政治任务，谁也不能卡脖子。”
“你这几天就把手头的病人交接好，特别是那几个重症的，一定要交代清楚。”
早会的气氛很融洽，没有勾心斗角，只有对周逸尘的认可和期望。
散会的时候，张卫东特意拍了拍周逸尘的肩膀。
那只手厚实、粗糙，带着老大哥的关照。
“到了京城，要是遇见啥难处，虽然咱们离得远帮不上忙，但心里话还是能听几句的。”
“谢了，张哥。”
周逸尘笑了笑，心里头暖暖的。
这就是生活。
没有那么多惊心动魄的打脸情节，也没有那么多阴暗的算计。
有的只是这些为了治病救人凑在一起的普通人，在平凡的日子里互相扶持。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阳光正好。
几个小护士正在护士站忙活，看见周逸尘出来，都红着脸偷偷看他。
周逸尘没在意这些目光，径直往病房走去。
既然还在岗一天，那就得把这一天的班站好。
这不仅仅是天道酬勤的天赋使然，更是他作为一个医生的本分。